第14章 她刚才死了一会儿
殷长夜的棺材比姜眠眠想象中舒服。
里面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底下铺着厚垫，靠头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只窄枕。
阿灰和阿白见她真要进去，两个纸人立刻忙起来，一个把枕头拍平，一个拖着薄毯往旁边挪。
姜眠眠站在棺边看了一会儿：“你平时睡这么讲究？”
殷长夜重新打开旧册：“死后更讲究。”
姜眠眠决定不问了。幽都的人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完整的一套道理。
她躺进去试了试。
棺盖合上以后，外面的剑声果然小了很多，只剩下很模糊的一点震动。姜眠眠舒服地翻了个身，很快便不动了。
阿灰和阿白熟练地爬到棺材外。
一个举牌。
——午睡。
另一个补充。
——勿扰。
阿白想了想，又把牌子翻到背面。
——敲棺加钱。
棺材里传来姜眠眠的声音：“沈观棋教的？”
殷长夜低头翻了一页书：“不是。”
阿灰迅速把牌子翻回去。明显不准备出卖真正的老师。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炷香过去，殷长夜还坐在原处。
幽都的人看活人，与旁人不同。
旁人先看气色，再探脉息；幽都先看魂。
姜眠眠平时的魂息一直很淡。
但从来不是没有。
殷长夜翻页的手忽然停住。
棺材里太静了。
他放下册子，抬手推开棺盖。
姜眠眠躺在里面，脸色没有明显变化，胸口也仍有呼吸起伏，像是单纯睡得很熟。
殷长夜伸手按住她眉心。
两息后，他抬起头。
阿灰和阿白手里的牌同时掉了。
“叫楚惊春。”
两个纸人转身就跑。
一个从门缝钻出去，另一个嫌绕路太慢，直接贴着墙滑向药堂。
楚惊春来得很快。
她刚进院便问：“怎么了？”
殷长夜只说了一句：“魂不在了!”
楚惊春脚步顿住，随即走到棺边，伸手搭住姜眠眠的腕脉。
脉还在。
呼吸也在。
人却怎么都叫不醒。
赤离是被阿白在半路撞上的。
他进门时没有像平常一样先问发生了什么，只走到棺边，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人。
楚惊春还在数脉。
殷长夜站在另一侧，盯着姜眠眠眉心。
三息。
五息。
第七息时，院里的风忽然动了一下。
殷长夜先抬手。
下一瞬，姜眠眠的手指轻轻弯了弯。
魂息重新落了回来。
很淡。
但有了。
楚惊春伸手拍她的脸：“姜眠眠。”
姜眠眠皱了一下眉，过了片刻才把眼睛睁开。
第一眼看见棺盖。
第二眼看见围在旁边的几个人。
她撑着垫子坐起来一点：“怎么了？”
没人马上回答。
姜眠眠看了看楚惊春，又看赤离：“送葬？”
赤离没接这个笑话。
殷长夜站在棺边，声音还是平的。
“你刚才死了一会儿。”
姜眠眠坐着没动。
楚惊春猛地转头：“你会不会说话？”
“会。”
“那就换一句。”
殷长夜想了想：“魂离体七息。”
姜眠眠点头：“这句好多了。”
楚惊春脸色更难看了。
她重新搭上姜眠眠的手腕：“你自己有没有感觉？”
姜眠眠闭眼想了一会儿。
没有路。
没有梦。
也没见到任何人。
她只记得自己睡了下去，再睁眼时，周围已经多了几个人。
“没有。”
殷长夜问：“什么都没有？”
“嗯。”
这次殷长夜很久没说话。
他转身拿过放在旁边的黑册，翻到空白一页，记下一个数字。
七。
姜眠眠看见了：“严重？”
殷长夜把册子合上：“正常离魂会有去处。”
“我没有？”
“我找不到。”
院里安静下来。
楚惊春一把掀开棺边薄毯：“出来。”
姜眠眠还挺舍不得：“这里确实安静。”
“以后不许睡。”
“棺材的问题？”
殷长夜在旁边道：“不是。”
楚惊春转头看他。
殷长夜继续道：“她的问题。”
“……”
姜眠眠觉得这句话也没有比上一句好多少。
她还是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阿灰和阿白立刻把棺盖合死。
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严防死守。
姜眠眠看着两个纸人：“放心，我不进了。”
阿灰摇头。
阿白也摇头。
显然都不信。
她刚迈出一步，身体却晃了一下。
赤离站得最近，伸手托住她手臂：“又怎么了？”
姜眠眠站稳以后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明明刚才已经想抬起来，手臂却隔了极短的一瞬才动。
她又试了一次。
这回快了一点。
楚惊春已经走过来：“哪里不对？”
姜眠眠动了动手指：“慢。”
“什么慢？”
“我想动，它要晚一点。”
楚惊春当场把人按回石凳上。
“坐着。”
姜眠眠很配合。
毕竟刚刚才死了一小会儿，再争就多少显得不懂事了。
殷长夜站在她面前观察片刻：“魂和身体没接稳。”赤离的手还扶着她手臂，听见这句话才慢慢松开。
姜眠眠问：“多久能好？”
殷长夜道：“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第一次见。”
姜眠眠靠在石凳上：“那我还挺稀有。”她看了一圈，识趣地闭嘴了。过了约莫一刻钟，左手那点迟滞已经轻了很多。
楚惊春把她从头到脚查了一遍，仍不放心：“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客院待着。”
姜眠眠点头：“行。”
赤离在旁边看她一眼：“你这次又答应这么痛快？”
姜眠眠：“刚才死过，今天比较听话。”
“……”
赤离张了张嘴，最后把脸转开了。
东客院外原本还有几个弟子守着助阵摊，听说姜眠眠魂离七息，谁也没敢再吆喝。傍晚前，签筒和布条全被执律堂收走了。
夜里，陆青崖来了一趟。
他没进屋，只站在院外听楚惊春说完情况，又看了看那口被阿灰阿白守得严严实实的棺材。
临走以前，他把陆吾争叫到一旁。
“明早来正殿。”
陆吾争问：“有事？”
陆青崖抬头看了看东客院。
藏剑阁那边刚闹完，东剑坪塌过，万剑崖旧道也断了，现在连午睡都能睡出一次离魂。
他沉默良久。
“有。”
而且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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