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剧组
崇阳县招待所的院子铺着红砖，年头久了，砖缝里全生着深绿的青苔。
大巴车停在水泥路口，姜小棠背着包跳下来，鞋底沾了一层红泥浆。
外景地在老铁矿的废弃选矿车间。制片组在招待所一楼包了八间房，房门上用透明胶贴着手写的白色门牌，写着“道具”、“灯光”、“统筹”。
许颂宜走在前面，推开走廊最东头的一间屋子。
屋里摆着两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大头电视机，天线用铁丝扭成一个圈。
“你就住这间。”许颂宜把棒球帽摘下来扔在床上，顺手拉开窗帘。
窗外正对着选矿厂高耸的水塔，锈迹斑斑。
姜小棠把包放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裤缝：“许老师，我……我今天干什么？”
“洗脸，换身干衣裳，去二楼找统筹领通告单。”许颂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放炸药炸废弃矿坑，需要三个场记在封锁线外头拦看热闹的村民，你去东边那个路口守着。”
姜小棠点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制片主任老赵夹着一个公文包，满头汗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哎哟许总监，您可算到了！”老赵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条绿盒子的薄荷烟，“县烟草局局长亲自送过来的，说是市里总公司特批的内销烟，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县委办公室那边刚才来了电话，说通往西矿区的路明天开工铺柏油，批文全绿灯。”
许颂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拿打火机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腾起来，薄荷味道在屋里散开。
“沈砚辞给县里投了多少？”许颂宜问。
老赵伸出两根手指，压低声音：“两千万，以盛安产业扶贫基金的名义。县领导高兴坏了，把招待所二楼整层全腾出来重新装修，连马桶都换成智能的了。”
许颂宜呼出一口烟气：“他什么时候到？”
“陈助理说沈总的车已经在高速上了，预计下午四点前到。”老赵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姜小棠，眼神有些闪烁，“这位是新来的场记？”
“姜小棠，跟着我做案头工作。”许颂宜把烟盒扔在桌上，“劳务合同我签字了，一个月四千，财务走外包人员开支，不用上报盛安总部。”
老赵是老人精，自然听说过省城那桩传闻，连连点头退了出去：“明白，明白，许总监您歇着，我去盯炸药布置。”
门合上，屋里只剩烟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姜小棠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想问什么就问。”许颂宜坐在床沿上。
姜小棠咬了咬牙，低声说：“谢今舟……他真的会被判刑吗？”
许颂宜弹了弹烟灰：“两千万的商业机密，加上非法集资和组织偷渡，刑期十年起步。你还惦记他？”
姜小棠手指绞着衣角：“他那天在车库里……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说他从小到大没人真心待他，他爸在外头养了三个小老婆，他妈天天打麻将。许老师，他那时候看着我，不全是在做戏。”
许颂宜看着姜小棠。
姑娘眼皮耷拉着，脖颈梗着，浑身上下写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他那天给你的项链呢？”许颂宜问。
姜小棠从领口掏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下面吊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锆石吊坠：“在这儿。他说这是他十八岁生日时，他亲妈给他的护身符。”
许颂宜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吊坠捏住，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三个极小的英文字母：S925。
“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九块钱一条，买十送二。”许颂宜松开手，“他前年追省歌舞团那个首席小提琴手的时候，送了人家一套蒂芙尼的钥匙项链，刷的沈砚辞给盛安办的商务拓展副卡。最后卡账逾期，催缴函直接寄到了董事会。”
姜小棠抓着项链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她眼里那股执拗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
人往往不信客观的证据，只信自己受苦时对方给的那点体温。在姜小棠眼里，哪怕全世界都证明谢今舟是个烂人，只要谢今舟单独对她说过一句软话，她就觉得自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上午十一点，姜小棠去招待所对面的小卖部买卫生纸。
公用电话亭旁边蹲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嘴里嚼着槟榔。看见姜小棠过来，男人站起来，往她手里塞了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
“谢少爷让我给你的。”男人声音很粗，“他托了关系保外就医，后天在省城第三看守所医院转院，中间有二十分钟上救护车的空当。他让你把盛安那张底单复印件寄到纸条上的地址，只要东西到位，有人在广深高速路口接应你们俩去香港。”
姜小棠握着纸条，掌心全是冷汗。
“他……他胃穿孔好了？”
“好个屁，吐了两碗血，全靠止血敏吊着命。”男人啐了一口红色的槟榔汁，“他就指着你救命了。小姑娘，别犯傻，跟了他，以后去海外做少奶奶。”
男人说完，压低鸭舌帽，骑上一辆无牌摩托车走了。
姜小棠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刺眼的阳光下，整个人抖得厉害。
她拆开纸条，上面确实是谢今舟熟悉的字迹，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暗褐色的干涸污渍，像是血迹。上面写着：“棠，信我一次，带我走。”
姜小棠把纸条塞进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捂着胸口跑回了招待所。
二楼的走廊里，许颂宜正端着一个白瓷茶缸接开水。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楼梯口撞上。
姜小棠慌忙避开视线，低着头往房间钻。
许颂宜停住脚步，看着姜小棠略显仓皇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她没追上去问，只是端着茶缸回了自己房间，掏出手机，翻出沈砚辞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车轮摩擦柏油路的沙沙声，沈砚辞的声音听起来很哑：“到了？”
“姜小棠手里收到了谢今舟递来的条子。”许颂宜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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