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绝望
沈砚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嗤。
他上前一步，长腿迈开，逼近到许颂宜眼前，大衣带起一阵淡淡的冷冽木香。
“两千万？许颂宜，你写了十年本子，盛安给你投了十部戏，哪一部赚过钱？你跟我谈投资回报？”沈砚辞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清，“老子拿真金白银养着你的工作室，是让你大半夜跑来急诊室跟一个实习生演姐妹情深的？”
许颂宜退后了半步，拉开距离。
“沈总要是觉得亏，明早可以把解约合同送过来。”许颂宜语气极其平稳，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违约金按合同走，我把崇阳老家的房子卖了，分期还你。”
沈砚辞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最烦许颂宜提崇阳老家。
那栋破砖房是许颂宜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十年前沈砚辞想出资翻修成度假别院，许颂宜拿着菜刀在院子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没让他的人动一块砖。
那是她的底线，也是她随时准备从沈砚辞身边抽身离开的退路。
姜小棠站在后头，看着两个人的交锋。
在她的想象里，六十六层的总裁和金牌编剧之间，应当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香槟、红酒、高脚杯，说不尽的体面和温存。
但现在沈砚辞眼神里的烦躁和许颂宜骨子里的抗拒，像两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空气里来回拉扯，割得周围的人都喘不过气。
这根本不是情人，这是结了死仇的合伙人。
“姜小棠。”沈砚辞终于把视线移向她。
姜小棠打了个哆嗦，抓紧了身上的风衣布料。风衣里还残留着许颂宜身上的薄荷糖香气，很淡，却让她稍微有了点站稳的力气。
“沈总。”
“谢今舟答应给你多少钱？”沈砚辞问，语气像是在审问一个偷拿了回扣的供货商。
姜小棠咬着下唇，不敢吭声。
“不说是吧？”沈砚辞朝陈岩伸出手，“手机拿来。”
陈岩迅速递上平板电脑。
沈砚辞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征信报告和资产流水，直接把屏幕转向姜小棠的脸。
“海盛商贸的代收专户，今晚七点四十分转了五十万到你账上。八点零五分，谢成林用这笔钱在境外博彩网站平了仓。八点半，经侦在谢今舟的私人公寓搜出三本假护照，其中一本贴的是你的照片。”
姜小棠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
“护照？”
“名字叫姜丽丽，崇阳县户籍，职业写的是谢成林商贸公司的随行翻译。”沈砚辞收回平板，随手递还给陈岩，眼底全是轻蔑，“谢今舟去深圳是幌子，他买通了走私船，打算从蛇口把你当成偷渡人员送去东南亚的电信园区。一个人头，那边给他折算八万美金的债务冲抵。”
姜小棠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她后背贴着走廊冰冷的瓷砖，两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不可能……今舟哥说去深圳开公司……”
“开公司？”沈砚辞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欠了四个亿，征信黑得连高铁票都买不了，他拿什么开公司？拿你这张脸去东南亚陪酒开公司？”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姜小棠脸上。
她想起谢今舟刚才在病床上掐着她手腕的样子，想起他喉咙里发出的拉风箱声，想起他反复强调的那句“把单子给我”。
原来不是救命稻草，是最后的卖身契。
姜小棠两腿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宽大的风衣散开，像一片枯萎的墨绿色树叶。
许颂宜站在旁边，没去扶她。
有些泥坑，必须自己摔进去，满嘴啃了烂泥，才知道疼。
“陈岩。”沈砚辞看都没看地上的姜小棠一眼，“给派出所打电话，按商业间谍未遂报案，该拘留拘留，该走流程走流程。”
“沈砚辞。”许颂宜突然开口。
沈砚辞转过身，眉峰挑着，眼底带着挑衅：“许总监又要替她求情？这次打算拿哪部戏的署名权来换？”
许颂宜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啪的一声甩在沈砚辞身上。
卡片砸在沈砚辞的大衣扣子上，弹落在地。
“她爸的肾衰竭是真的，透析单据在护士站压了厚厚一叠。”许颂宜看着他，“开除可以，别送进去。她坐了牢，她妈在县城抬不起头，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沈砚辞盯着地上的银行卡，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你拿我的钱替她当好人？”
“那是我的稿费，税后全款。”许颂宜声音极冷，“沈砚辞，当年在崇阳，要不是我妈借了你两千块钱买回省城的大巴车票，你现在还在矿务局的澡堂子里替人搓背。做人留一线，别把事情做绝了。”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沈曼青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陈岩都下意识把头低了下去。
整个省城，敢当着沈砚辞的面提“矿务局搓背”这五个字的，只有许颂宜一个人。
那是沈砚辞二十二岁时最狼狈的岁月，沈家内斗，他被排挤到崇阳县的废弃铁矿，穷得连一碗三块钱的阳春面都吃不起，全靠许颂宜在中学食堂里偷馒头接济。
沈砚辞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最终没有发火，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滚。带着她，从我眼前滚出去。”
省立医院后门的巷子里，积水还没退干净。
许颂宜的大众高尔夫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车窗全摇了下来，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里面残留的沉闷气味。
姜小棠坐在副驾驶上，身上的风衣已经脱下来，整整齐齐折叠好放在后座。她重新穿回了那件廉价的白衬衫，只是领口扣得紧紧的，最上面一颗扣子勒得脖颈泛红。
许颂宜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热豆浆，两只手捧着纸杯取暖。
“想明白了吗？”许颂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姜小棠低着头，两只手在大腿上死死绞着。
“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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