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执迷不悟

“你爸那就是个无底洞，换个肾要四十万，后续排异反应一个月两万，你拿什么填？”谢今舟盯着她，“跟我去深圳，谢家在那边还有两处没登记的房产，卖了就有一百五十万。到时候我们重新开个皮包公司，你当股东。”

姜小棠看着谢今舟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

深圳太远了，一百五十万也太远了。但这是谢今舟第一次跟她说“我们”。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沉闷。

警员端着纸杯转过头，病房的磨砂推拉门已经被两只戴白手套的手拉开。

陈岩站在最前头，金丝眼镜后面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四个穿深黑保安制服的汉子，个头全在一米八五以上，把不算宽敞的观察室塞得严严实实。

“谢先生，急性穿孔的保守治疗方案看来效果不错，都能坐起来聊天了。”陈岩推了推镜梁，目光在姜小棠身上落下一瞬。

警员站直身子，眉头拧着：“你们盛安的？这里是羁押病房，闲杂人等不能进。”

陈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递到警员眼皮底下。

“省院刚签发的异地羁押提审手续。谢今舟涉嫌职务侵占案，由省公安厅直属支队并案侦查。外面有两位专案组的同志，正在和你们所长办交接手续。”

警员接过文件扫了两行，脸色变了变，收起手铐钥匙往旁边退了半步。

病床上的谢今舟整个人缩进被褥里，手往枕头深处塞。

陈岩没理谢今舟，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姜小棠。

姜小棠手里还端着那个不锈钢弯盘，身子直挺挺立着，小腿有些抖。

“姜助理，许总监在急诊科外面的车里等你。”陈岩语气很客气，像是在六十六层安排一个简单的复印工作，“她让你不用换衣服，直接过去。”

谢今舟在被子里死死咬着牙，盯着姜小棠的后脑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一个字：“走。”

姜小棠把弯盘搁下，双手在蓝布大褂上擦了擦。

她跟着陈岩走出观察室。

走廊两头全站着盛安的人，个个黑西装黑皮鞋，连打扫卫生的护工都被暂时请到了开水房。整条三层急诊连廊安安静静，只听见中央空调呼呼往外吐冷气的动静。

姜小棠走出住院部大门。

夜里的雨已经停了，水泥地面上积着黑亮的水洼。一辆灰色的大众高尔夫停在救护车专用通道的道闸旁边，没开大灯，只有驾驶座的车窗降了四指宽的缝隙。

车里飘出一股薄荷糖的味道。

许颂宜坐在驾驶座上，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耳朵上干干净净，没有耳环。仪表盘的微光照着她的下半张脸，下颌线收得很紧。

姜小棠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座是布面的，有些旧，角落里放着两包没开封的稿纸和几支红色水笔。这辆车许颂宜开了六年，崇阳县到省城的高速跑了不下两百趟，车厢里没有香水味，只有纸张放久了的霉味。

“许老师。”姜小棠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许颂宜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盒薄荷含片，倒出两粒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谢今舟答应带你去深圳？”许颂宜开口，嗓音有些哑。

姜小棠低着头，下巴快要戳进锁骨里：“我没想走。”

“你想走也走不了。”许颂宜转头看着她，“省立医院所有出口都装了车牌识别，沈砚辞在交管局有熟人，那辆运垃圾的箱式货车还没出二环就会被拦下来。到时候谢今舟多加一条潜逃罪名，你算包庇，直接按共犯拘留。”

姜小棠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许老师，我是为了我爸。”

“我知道。”许颂宜扯了扯风衣领口，“十年前我妈在崇阳县中医院做子宫切除手术，押金差三千块，我也找谢今舟借过钱。那时候他还是县一中校董的独生子，穿阿迪达斯，骑两千块的捷安特山地车，对谁都笑眯眯的，像个菩萨。”

姜小棠抬起眼，看着许颂宜的侧脸。

“他当年也是这么看我的？”

“不是。”许颂宜把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皮套上敲了两下，“他当年看我，像看一条会写命题作文的流浪狗。我替他写了三年的高考模拟卷，他考上二本，我拿了三千块钱学费。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车厢里静了片刻。

姜小棠手指抠着车座的织物面料：“可他现在落难了。盛安要把他往死里整，他除了我，谁都没有了。”

许颂宜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的姑娘脸上。

姜小棠没化妆，眼皮浮肿，单眼皮下压着一股执拗的戾气。那张脸确实和二十岁时的自己有七八分像，连额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位置都差不多。

“他有谢成林在海外的三个信托账户，有老宅大姑手里百分之五的干股，还有四个前女友替他顶着的民间借贷。”许颂宜声音没有起伏，“姜小棠，你以为你是他的救命稻草？你在他眼里，就是张不用掏成本的过桥支票。”

姜小棠喉咙滚了滚，没说话。

许颂宜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上。

“这里有二十万。不是沈砚辞的钱，是我上一部网剧的编剧尾款。”

姜小棠看了一眼那张绿色的储蓄卡，手没动。

“许老师，您什么意思？”

“拿着钱，去省立医院的血液透析中心，把你爸下半年的治疗费交清。”许颂宜打着了车子，发动机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低吼，“明天一早回六十六层把辞职信交了。崇阳县外景地你不用去了，省城你也别呆了，带着你妈回县城，找个超市收银或者考个文员。”

姜小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蓝布大褂的袖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您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许颂宜把档位挂进一档，脚踩着刹车，“我只是嫌沈砚辞恶心。他找个跟我长得像的姑娘放在眼皮子底下，那是他的劣根性；你要是用这张脸去换谢今舟的前途，那是你脑子有病。”

姜小棠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拉车门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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