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无以为报

省立医院的高干病区在顶楼十七层。

姜立山躺在单人病房的电动摇床上，鼻孔插着吸氧管，脸色泛着肾衰竭特有的灰青色。床头的监护仪规律地滴答响着，旁边挂着两袋刚配好的进口透析液。

姜小棠坐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双手抓着父亲干枯浮肿的手掌。

母亲坐在折叠床上抹眼泪，身上的碎花棉袄泛着陈年油渍。

“小棠啊，这大医院就是不一样，护士说话细声细气的，饭菜还给送到床头。”母亲吸着鼻涕，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个陈律师来说，这病房一天要两千多块钱，全是大老板的公司给出……小棠，你在省城到底干啥工作啊？人家凭啥给咱家出这么多钱？”

姜小棠喉咙发紧，低着头没敢看母亲的眼睛。

“就是……普通的实习生。公司有公益基金，专门帮扶重症工伤员工。”

“工伤？”母亲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啥工伤啊，当年工头不是跑了么……”

姜小棠猛地抬头，盯着母亲浑浊的眼睛。

“妈，当年我爸在崇阳修路，到底是怎么砸断骨头的？”

母亲神色明显慌乱起来，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使劲搓着。

“都过去十几年了，你问这个干啥。反正……反正工头跑了，咱家自认倒霉。”

“是谢今舟给过你钱，对不对？”姜小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病房里的监护仪响得更急促了。

病床上的姜立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母亲吓得赶紧去捂姜小棠的嘴。

“你小声点！你爸刚睡着！”母亲眼泪又下来了，声音抖得像筛糠，“小棠，妈也是没办法啊！当年你还要考高中，弟弟还在念小学，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谢老板那时候开着小车来咱家，放下三万块现金，说只要我们在放弃工伤赔偿的协议上按个手印，后续每隔三个月就寄两千块生活费过来……”

姜小棠感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

三万块。

一条砸断的脊椎骨，十年无休止的透析，全家东躲西藏借债的屈辱，在谢今舟眼里，就值三万块钱加几张假惺惺的生活费汇款单。

而谢今舟昨晚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还装出一副被沈砚辞逼到绝境的圣人模样。

姜小棠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白色的冰冷墙壁上。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又发来了一条新指令：

“沈砚辞今晚带许颂宜去沈家老宅，六十六层没人。沈砚辞保险柜的第二层抽屉里，有一份二零一三年崇阳沿海公路的工程质量追溯函。把那份函拍下来发给我，我立刻让财务把第一批五十万转到你母亲的农业银行卡上。”

姜小棠看着这行字，手指关节捏得发出脆响。

病房门被推开。

陈岩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姜小姐，许总监在楼下车里等你。”陈岩的声音公事公办，“专家组的会诊意见出来了，建议下周进行肾移植配型。盛安的慈善基金会负责全部手术费用，但前提是，姜立山先生明天上午需要在经侦的证人笔录上签字。”

母亲在旁边听得发愣，拉着陈岩的袖子就要下跪磕头：“大老板，谢谢大老板！我们签，我们肯定签！”

陈岩退后半步，避开了老人家的拉扯，眼神只是冷静地看着姜小棠。

姜小棠把手机反扣在掌心。

“陈律师，许老师在楼下？”

“在车里看剧本。”陈岩说。

姜小棠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走出病房。

电梯一路下行到底层。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住院部大楼后的阴凉处，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里面飘出极淡的薄荷烟草味。

姜小棠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

许颂宜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屏幕的反光映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看完了？”许颂宜没抬头。

“看完了。”姜小棠的声音很哑，“许老师，我妈刚才全招了。当年谢今舟给了三万块钱私了。”

许颂宜敲键盘的动作没停：“意料之中。当年谢氏建材在崇阳私了了五个工人，最少的一个只拿了八千块。”

车里安静了片刻。

姜小棠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许颂宜的眼睛。

“许老师，谢今舟刚才又给我发短信了。”

许颂宜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车内后视镜，和副驾驶座上的姜小棠撞在一起。

“他说什么？”

“他让我趁您和沈总去老宅赴宴，回六十六层偷沈总保险柜里的追溯函。”姜小棠把手机递向后排，屏幕亮着，那条短信清清楚楚地悬在上面，“他说只要拍下照片，立刻给我妈账上打五十万。”

许颂宜看着那部碎屏的手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扣合声。

“那你打算怎么做？”许颂宜问。

姜小棠收回手机，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帆布包，骨节用力到发青。

“许老师，我想去。”

许颂宜挑了挑眉峰，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你想拿那五十万？”

“我想让他死。”姜小棠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把我爸当牲口，把我当傻子，还想用那张脸去恶心沈总。他不是想自杀做秀博同情吗？我想亲手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

许颂宜打量着后视镜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神却凶狠得吓人的年轻女孩。

这一瞬间，姜小棠身上的柔弱和胆怯彻底剥落干净，露出了底层野草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残忍劲头。

许颂宜伸手拉开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一枚铜质的异形钥匙，扔在副驾驶座上。

钥匙落在姜小棠膝盖的帆布包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砚辞办公室保险柜的备用钥匙。”许颂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第三层抽屉里放着那份追溯函。不过那份函的第二页，沈砚辞在下午三点做了一点技术处理，把关键责任人的名字改成谢今舟的堂兄谢成林。”

姜小棠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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