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意向书
“七点。司机在楼下等。”沈砚辞直起身，拿上外套和桌上的矿业意向书，转身往外走。
经过姜小棠身边时，沈砚辞脚步没停，只是皮鞋的鞋尖蹭过了姜小棠叠放在地上的图纸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许颂宜和姜小棠两个人。
姜小棠跪坐在地毯上，把那两张印了灰印的图纸捡起来，拿袖子去擦。
“擦不干净的。”许颂宜的声音从桌后传来，“二零一五年的图纸用的是无碳复写纸，沾了鞋油就渗进去了。”
姜小棠停下动作，低着头：“对不起，许老师，我手笨。”
许颂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的年轻女孩。
女孩子头发扎得松散，几缕发丝贴在发红的脖颈上。那张脸长得确实很像十年前的自己，单眼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倔强，带着一股从小地方硬闯省城的青涩和不服输。
可惜眼神太乱，心思藏不住。
“刚才沈总说的话，你听见多少？”许颂宜问。
姜小棠后背一凉。
她想起谢今舟在短信里的交代，要想离间沈砚辞和许颂宜，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沈砚辞起疑心，怀疑许颂宜私下还在帮谢家留退路。
“我……我没听全。”姜小棠站起来，双手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我就听见沈总说两千万投资的事。”
姜小棠咬了咬牙，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走上前两步。
“许老师，其实……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许颂宜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那就别说。”
姜小棠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但想到父亲每天在ICU花掉的那些进口药费，以及谢今舟在短信里画出的那套安置房，她把心一横，还是开了口。
“谢总昨晚在东湖公馆……提到了您。”
许颂宜放下杯子，眼神落在桌面的剧本上：“他说我什么？”
“谢总说，当年您父亲欠的债，是他掏空创业基金垫上的。”姜小棠仔细观察着许颂宜的脸色，试图从那张冷静得近乎刻板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痕，“谢总还说，您后来选了沈总，是因为沈总有权势。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当年其实是您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后来被沈总拿走了。”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长久的安静。
只有空调管道里偶尔传出一声金属热胀冷缩的脆响。
许颂宜没有生气，也没有冷笑。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大学毕业纪念册，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翻开第三页。”许颂宜说。
姜小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翻开纪念册。
第三页贴着一张十年前的合影。
那是省师范大学文学院的辩论队合影。照片里的许颂宜穿着最便宜的白衬衫，扎着马尾，清瘦得厉害。在她身侧，站着年轻时候的谢今舟，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歪斜。
而谢今舟的手腕上，空空如也，连个橡胶圈都没有。
“二零一二年，我父亲在崇阳县开货车翻下山崖，砸坏了三辆运砂车。”许颂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别人的判决书，“谢今舟那时候是我男朋友。他听说我家里要赔四十万，连夜把宿舍里的行李全搬空了，坐绿皮火车躲回了老家。他创业的启动资金，是后来靠做伪劣海砂批发的舅舅给的。”
姜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手表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沈砚辞那块表，是他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遗物，表盘背面刻着沈夫人的英文缩写。”许颂宜抬眼看着她，眼神很静，“谢今舟连沈砚辞戴什么型号的表都不知道，张嘴就敢编故事。你读了三年大学，连最基本的逻辑对账都不会做？”
姜小棠两只手抓着纪念册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硬纸板里。
她的大脑乱成了一团乱麻。
谢今舟嘴里的深情和牺牲，在这一张泛黄的合影面前被撕得粉碎。
可是……为什么？
如果谢今舟当年真的这么不堪，他为什么还要在夜市里救她？为什么要给父亲垫付第一笔透析费？
“许老师……我不懂。”姜小棠眼眶泛红，“如果他是骗子，他为什么要救我？我只是个穷学生，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花十几万来骗的？”
许颂宜站起身，走到姜小棠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姜小棠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落地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你长了一张值钱的脸。”许颂宜的声音很轻，“十年前的沈砚辞，就是被我这张脸引到崇阳县去投资的。谢今舟以为沈砚辞喜欢的是这一款，他想用你来当第二个我，送进六十八层去探盛安的底细。”
姜小棠整个人震住了。
她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又看着身侧神色沉静的许颂宜。
眉眼的间距，下巴的弧度，甚至连嘴唇紧抿时的那道纹路，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原来那些所谓的赏识、所谓的同情、所谓的体面，全都是假的。
她姜小棠在这场资本的绞杀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张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伪造面具。
“想明白了吗？”许颂宜松开手。
姜小棠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想明白了，就把地上的图纸收好。”许颂宜转身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大衣，“下午四点，跟我去趟省立医院。你父亲的专家会诊开了，有些后续的治疗方案，需要你这个亲生女儿亲自去签字。”
姜小棠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羊毛地毯上。
她蹲在地上，拼命把地上的图纸往档案盒里塞。
但就在她把盒子盖上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办公桌下方的一个黑色铁盒。
那是沈砚辞平时放印章的私人保险箱，此时柜门露出了一条缝，里面隐约露出半张折叠的信纸，上面盖着崇阳县公证处的红印。
谢今舟最后那条短信的内容再次跳进脑海。
姜小棠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许颂宜收拾包包的背影，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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