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尸体睁眼案（六）

出了会同馆，宁云君与顾临渊上了马车。

“看清了。”她说。

顾临渊忙追问：“什么样式？”

“是一头鹿，靛蓝色的，就在她腰间。”

“那鹿长什么样？”

“头顶的角有些弯曲。貌似在吃草。对了，它还转头了。”

顾临渊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上面用笔墨简单的勾勒出一幅画。

“你看，是不是这个样子？”

宁云君顺势接过：“弯曲的角，回头……对，就是这个样子。”

她又问：“你这是哪来了的？”

“我发现死者脖子上的纹身有问题，回去后，凭借记忆画了下来。我越看越觉得，这纹身不简单，想起北元的习俗，可时间太久了，我有些记不清，就去了藏书阁。”

“原来如此，这画有什么含义？”

顾临渊看向那张纸，神情晦暗难明：“这是北元孛儿只斤家的族徽。”

宁云君惊讶挑眉：“你的意思，他们是一对儿！”

半晌又反应过来：“不对啊，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而且，若真的是一对儿，为什么要送她来和亲，送她来的还是她的心上人？”

顾临渊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人们虽然行色匆匆，但都有各自的归处。

“有些事还需再查。”他淡淡开口。

不多久，马车往城东而去。

阿七一看这是去雨落阁的方向，她有些坐不住：“我，我想回家。”

宁云君闻言看她，见她脸色有些白，刚想问，却想起有人在。

“嗯，正好阿宴该回来了，你去接他回家吧。”

阿七点头，快速离开。

迎客酒楼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前堂坐满了食客，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后厨烟火气腾腾往上冒。顾临渊带着宁云君穿过大堂，打开后厨旁边一道不起眼的木门，里头是一条窄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从里面开了。

张衡探出半个脑袋，先看向宁云君身后，空无一人。

“阿七呢？”

宁云君皱眉：“她有事要忙，你找她？”

“没有没有。”

张衡飞快摇头，侧身让开路，岔开话头。

“进来吧，你们这次来，是为了长公主？”

铁门后顿时豁然开朗，上下三层楼，每层都是密闭的空间，看不行里面有什么。

有个铁盒子在空中穿梭，等它落到张衡面前后，自动打开。

张衡拿出纸张，递过来：“莫雅和孛儿只斤，确实有过婚约。是三年前定的，应该是去年秋天成亲来着，结果今年入夏，北元可汗一纸诏书下来，指名要莫雅来景朝和亲。”

“北元就没有别的公主？”宁云君问。

“当然有，可汗膝下就有三个女儿，但可汗偏偏选了她。”

顾临渊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说话。

从暗室出来，三人穿过甬道回到前堂。

宁云君刚迈出两步，就看见柜台前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温笑客正从店家手里接过什么，转头便看见了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顾临渊，落在宁云君脸上，笑意浮上来。

“云君。”

宁云君脚步一滞：“温大人。”

“前儿送去的桂花糕，不喜欢？正好迎客楼出了新品，我正打算买了与你送去，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

“嗯，的确心有灵犀。”顾临渊接话，语气平平的，最后四个字却像含了根针，“尤其是我们三个。”

温笑客笑容不变，目光终于转向他，拱手一礼：“顾大人。”

“温大人好雅兴，公事缠身还有心思买点心。”顾临渊回了一礼，挑了挑眉。

“顾大人说笑了。”温笑客视线又回到宁云君身上，“云君看着清减了些，查案辛苦，该好好吃饭。”

顾临渊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隔在两人之间：“不劳温大人挂心，六扇门的饭，管够。”

温笑客微微偏头，透过顾临渊的肩膀看宁云君，笑意不减：“云君若是想吃什么，差人来说一声便是，毕竟，我们差一点就成亲了。”

“差一点说明就不是。不是就不必在这里说。温首辅，你说是吧？”顾临渊立刻接话。

温笑客咬了咬牙，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宁云君出声道：“温大人有心了，但我不需要。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等下，给你。”温笑客递出一只食盒。

这时酒楼小厮从后厨跑出来，气喘吁吁：“首辅大人，都备好了。”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扎口红绳。

“两个？”顾临渊挑眉。

温笑客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窘迫，他看着宁云君：“我不想瞒你，这是给别人的。”

“给谁的？”顾临渊伸手拨了拨食盒上挂的木牌，“会同馆。温大人，给长公主的？”

“长公主初到京城，水土不服，我托人送些点心过去，聊表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啊。”顾临渊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慢条斯理道，“温大人为人周全，顾某佩服。菜分两份，食盒分两个，不偏不倚，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很是公正。”

温笑客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冷冷看着顾临渊，拳头在袖中攥紧。

“顾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喽。”顾临渊耸了耸肩，“就是觉得温大人心细，连长公主水土不服都知道。”

“顾临渊。”温笑客声音沉下来。

“温大人。”顾临渊迎上他的目光，面上笑着，眼底冷着，“办案的事，不劳你操心。点心的事，也不劳你操心。宁姑娘的饭，更不劳你操心。”

温笑客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冷，也有些涩。

他收回食盒，退后一步，目光越过顾临渊，深深看了宁云君一眼。

“云君，今日时机不对，我们改日再叙。”说完后，青衫消失在酒楼门口的人流里。

宁云君松了口气，转头看顾临渊。他站在原地，脸上假笑消失，目送温笑客的背影，下颌紧绷。

“走了。”宁云君扯了扯他的袖子。

顾临渊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她扯袖子的手，脸色缓和了些。

“以后少跟他来往。”

“谁？”

“你说谁。”

宁云君翻了个白眼，率先出了楼。

顾临渊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方向，店家正把那盒温笑客留下的点心往架子上搁，他眯了眯眼，转身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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