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海珠汤
传讯匣出桃花岛的第二天早上，唐豆豆蹲在灶台前煮粥。
米是苏漾那边匀过来的，不多，够三个人吃。
她往锅里加了两把红枣，又翻了翻药王谷的柜子，找到一小包枸杞，闻了闻，没过期，也丢进去了。
容纤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煮这个干什么？”
“师弟昨晚没吃东西。”
“他说他不饿。”
“他说的话你也信？”
容纤华没接。她心里转了一句。
——他说的话，你倒是全信。
粥煮开的时候，姜雁池从静室那边过来了。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走路的姿势跟往常一样——微微弯着腰，步子不大，像怕踩到蚂蚁。
唐豆豆头也不回，“坐。”
姜雁池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
唐豆豆舀了一碗粥递过去。红枣浮在上面，枸杞沉在底下，卖相一般。
姜雁池接了，低头吹了一口。
唐豆豆盯着他。
他又吹了一口。
第三口。喝了。
唐豆豆收回视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对着灶台吃了一顿早饭，谁也没提信的事，谁也没提周衡的事。容纤华端着碗在门口吃完，把碗搁在台阶上，拎着药箱走了。
走之前丢了一句：“姜雁池，午后来换药。”
“好。”
唐豆豆洗碗的时候，外面跑来一个弟子，气喘吁吁。
“唐师姐，苏道长让你去码头。”
“什么事？”
“来了一条船，不是桃花岛的。”
唐豆豆把碗往水盆里一丢，擦了手就走。姜雁池跟在后面，她没拦。
码头上停着一条小舟，灰帆，没挂旗，吃水很浅。舟上坐着一个老头，白胡子黄道袍，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跟蓬莱送来那只差不多大，但没有银扣。
苏漾站在栈桥上，双手背在身后。
“唐豆豆，这位是天枢阁的传令使，姓方。”
方老头从舟上跳下来，腿脚利索，不像年纪大的人。他看了一眼唐豆豆，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姜雁池，目光在姜雁池脸上多停了一息。
“周衡长老明日午时到。”方老头把木匣子递给苏漾，“这是长老会的提前通函，你们桃花岛涉及的人员，明日午时前不得离岛。”
苏漾接过匣子，“涉及哪些人？”
“通函上写了。”
苏漾当场打开。薄薄一张纸，上面四个名字。
唐豆豆。
姜雁池。
洛长卿。
容纤华。
唐豆豆凑过去看了一眼，“容师姐怎么也在？”
方老头已经跳回小舟上了，撑杆一推，舟往后退。他头也不回，丢了一句：“她是姜雁池的主治医修，要作证。”
小舟走了。
苏漾把通函收好，“明天午时。你们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唐豆豆扭头看姜雁池。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插在袖子里，看不见。
唐豆豆把通函上的四个名字记住了，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回头。
“师弟。”
“嗯。”
“晚上我炖排骨汤，你帮我烧火。”
姜雁池跟上来。
回静室的路上，唐豆豆路过关押洛长卿的牢笼。牢笼外面站了两个值守弟子，笼子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人。
她停了一下。
“洛长卿还活着？”
值守弟子点头，“活着，就是不太说话了。”
“他识海里的传音印呢？”
“苏道长说还有三天废。”
唐豆豆嗯了一声，继续走。
姜雁池经过牢笼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他没有看里面，但他的神念扫了一下。
洛长卿躺在角落里，断臂处缠着药布，眼睛睁着，望着笼顶。他的识海里那颗传音印还在跳，微弱的，像快灭的火苗。
洛长卿的心声冒出来一句。
——姜渊三天没传讯了。
——他放弃我了。
——还是在等？
——秘库清单的事，他知道了吗？
——如果知道了，他会杀谁？
最后一句。
——雁池，你是不是也在笼子里？
姜雁池收回神念，加快脚步追上唐豆豆。
她走在前面，鞋带又散了，左脚那只拖拖沓沓踩着石板路。
他蹲下去。
唐豆豆低头，“干嘛？”
姜雁池把她的鞋带系好，打了个死结。
唐豆豆看着他蹲在地上的头顶。发旋偏左，头发有点打结，海风吹的。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顶。
“走吧。”
傍晚，唐豆豆在灶台前炖排骨汤。姜雁池蹲在旁边烧火，左手添柴，右手缠着纱布搁在膝盖上不动。
火烧得不太稳，忽大忽小。
“你往里塞。”唐豆豆指挥。
姜雁池把柴往灶膛深处推了推。
火稳了。
汤开了，唐豆豆撇沫，往里丢了两块姜。
“师弟。”
“嗯。”
“明天周衡来了，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藏着。”
“好。”
“他问你怕不怕，你说——”
“不怕。”
唐豆豆回头看他。他蹲在火光里，脸上映着暖色，表情还是淡的。
她转回去搅了两下汤。
“他问你后不后悔呢？”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姜雁池没马上答。
唐豆豆也没催。
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上的蒸汽把她的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过了很久。
“不后悔。”
唐豆豆往灶膛里踢了一脚，火星子蹦出来一颗，落在地上灭了。
“那就行。”
她没再问第二个问题。
入夜。
唐豆豆把排骨汤热了两遍，姜雁池只喝了一碗。她把剩下的汤倒进陶罐里，封好口，搁在窗台上晾着。
“明天早上热了再喝。”
“好。”
她搬着椅子往门口走。
姜雁池叫她。
“师姐。”
“嗯？”
“信送出去之后，你师父会提前传讯过来吗？”
唐豆豆把椅子放好，在上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我师父这个人，要么不回，要回就是一个字。”
“什么字？”
“滚。”
姜雁池没说话了。
唐豆豆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补了一句。
“不过他说滚不一定是真让你滚。有时候是气的，有时候是心疼的。得看语气。”
“传讯怎么看语气？”
“我看得出来。”
静室里安静了。窗台上的汤罐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慢慢凉了。
凌晨，唐豆豆睡着了，椅子歪在门框上。
姜雁池坐在窗边，听着她的心声一句一句沉下去。
最后只剩一句，重复了三遍。
——明天。
——明天他别害怕就行。
——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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