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田军曹带队出洋
第十八章 黑田军曹带队出洋
第十八章 黑田军曹带队出洋
“去南洋兰汀的补充人员，在这边列队，把调令拿出来核对，行李先放在脚边！”
在横滨下车赶到码头集合处的时候，鬼子六让松田和石井先找个背风的墙根把大件行李放下，自己站在那儿缓了口气，便跟着众人过来站队。
码头上已经到了不少队伍，除了他们这批刚授了军衔的年轻士官，远处还有整队的主力步兵和运输队正在点名，工人们正忙着把一箱箱物资往船上搬。
前往南洋增援的主力，当然不可能是他们这些刚从学校出来的半吊子士官，真打仗还得靠前面那些主力部队。
石井达夫把自己的大皮箱往地上一放，左右看了看，原本还想找找家里事先打听过的带队军官在哪，却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少尉喝令站在原地等候，不许乱走动。
同船调拨过来的二十多号年轻士官挤在栈桥队列里，闲着没事干，也跟茶馆里侃大山的闲汉似的，七嘴八舌争论起陆军里头哪个师团最能打仗。
有吹捧东京近卫师团老爷兵威风的，有夸耀仙台、熊本野战联队凶悍的，还有人努嘴指着栈桥前头正在登船的步兵中队，赌咒发誓说那才是见过血的百战精锐。
鬼子六揣着手缩在队伍边上竖起耳朵听着，虽说眼下对南洋兰汀丛林里那些抗日游击队的虚实还两眼一抹黑，但趁机摸一摸身边这帮日军同僚的成色也是桩划算事。
石井达夫拍着胸脯一口咬定前头那支调往兰汀的步兵大队最了不得，神神叨叨地说他爹开的旅馆早先住过这个大队的军曹，听说专门在后山练过仰攻竹木山寨的绝活。
“你们是没亲眼见着，听说他们联队在演习场山上搭了十几个陡得跟悬崖似的木头山寨专门练冲锋！”
“好家伙，那叫一个玩命，上头的少尉把指挥刀往出一拔，哪怕前头下刀子，端着三八大盖也得猫着腰往上蹿，脚底下稍慢半拍回来就得挨大嘴巴子，硬生生练得蹿山头比钻被窝还利索！”
队列里一个刚授了军曹的矮个子听石井吹得神乎其神，眼珠子一亮，满脸希冀地凑上来追问。
“照你这么讲，咱们这一路跟着这帮精锐老兵坐船过去，安全上岂不是稳如泰山了？”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却是个泼冷水的性子，嗤笑一声撇了撇嘴。
“你小子白日梦做得倒挺美，万一船到了兰汀码头，上头长官一挥手叫咱们也跟着老兵一块去蹿山头拔寨子，你拿脑袋去顶枪子儿啊？”
“我的亲娘咧，真要叫我去爬那种山寨，半道上还不叫林子里的冷枪给打成筛子！”
方才还满脸兴奋的矮个子军曹吓得一拍脑门，刚揣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石井达夫满不在乎地摆了摆胖手，把自己老爹临行前给他交底的那套说辞原封不动搬了出来。
“大伙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也不撒泡尿照照咱们是什么身份，那可是正儿八经军校士官班出来的干部苗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兰汀前线的指挥官瞎了眼想拿咱们去填山沟，陆军省的大老爷们也舍不得把刚培养出来的士官当普通炮灰使唤啊！”
“依我看呐，咱们下船之后十有八九是留在外港和后方兵站，帮着点点粮包、押押大车，哪能撞上什么真刀真枪的凶险？”
这番话听着倒也顺耳，可队伍里立马又有人犯起了嘀咕。
“既然不派咱们钻林子打仗，陆军省火烧眉毛似的把咱们一锅端调去南洋干啥？”
“八成是叫咱们去基层见见世面呗，前天机关的军官发调令时不也说是下去历练么。”
“可万一赶上山里的游击队下山劫粮道，上头抓瞎把咱们也拉去堵枪眼咋整？”
一帮人聊着聊着，话头眨眼间就从哪个师团能打，拐到了真要撞上山林游击队该往哪块石头后头缩脑袋。
石井达夫同方才那矮个子军曹还真蹲下身子，捡了截树枝在码头泥地上划拉出山包和林间土路，唾沫横飞地比划起遇袭时往哪条水沟里滚最安全。
鬼子六在旁边瞧得直想发笑。
兰汀山里的游击队真要是泥捏的软柿子，南洋驻屯军司令部至于十万火急地连发几道催命电报回东京讨救兵，连他们这批还没擦干净鼻涕的半吊子新任士官都给刮地皮似的抽过去看守运输线么？
说实在的，他自个儿心底里也虚得很，就怕到了兰汀点背撞上游击队攻打兵站，被哪个急红了眼的少佐官赶鸭子上架塞进战壕里顶雷。
真要落到那步田地，可就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老爹泪满襟了。
只盼着石井这胖子张嘴开了光，到了南洋真能猫在后方兵站混吃等死熬资历。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着，旁边一个敦实得像座铁塔、打从站队起就梗着脖子纹丝不动的年轻军曹瞥了眼泥地上的鬼画符，冷冷清清地甩出一句话。
“到了前线有硬仗打才是正理，成天缩在后方兵站数麻袋，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军功晋升少尉？”
鬼子六扭过脖子上下打量了这铁塔汉子一眼。
石井达夫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嗓门咬耳朵说这人叫远藤铁夫，是隔壁区的苦练狂魔，在学校里拼刺刀最是不要命，做梦都想靠砍人头攒军功往上爬。
鬼子六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压根没接这茬话。
正说话间，负责在栈桥前核对名册编组的大塚少尉夹着花名册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目光刀子似的在二十四名新任士官脸上刮了一圈，又低头翻了翻东京陆军机关随调拨令附过来的交接签条，扯开嗓门喝问了一句。
“哪个是黑田六郎？”
鬼子六条件反射般往前跨出一步，啪地并拢皮靴立正应声。
“到！”
大塚少尉抬眼扫了他一下，见机关签条上注明这小子前两天刚在陆军省讲习办事屋干过联络领班，手脚勤快不怯场，当即便把手里那份二十四人的编组花名册拍进了他怀里。
“森田上尉沿途还得兼管另外三个士官组和两支运输分队，你们这第四组的二十四号人，既然你在东京机关当过联络领班，那这一路上的早晚清点、领发军需和日常跑腿传话，就照旧由你挑头负责！”
话音落地，大塚少尉吩咐身后的随行文书在第四组联络负责人那一栏画了个红圈，扭头便迈步去隔壁组点卯了。
石井达夫伸长脖子瞄了眼鬼子六手里的花名册，当场乐出了声。
“好家伙，敢情出了东京城到了横滨海边，黑田你小子还是管着咱们的顶头领班呐！”
鬼子六自个儿也有点喜出望外，万万没料到在东京机关仅仅混了两天半的临时领班资历，吹到横滨港的海风里居然还能接着生根发芽，手底下管着的人头眨眼间就从五个翻成了二十三个！
刚把名册夹进腋下，冲着本组的二十三名同窗点头混了个脸熟，栈桥前头便有个勤务兵高高举着面小红旗来回摇晃，扯着嗓子大喊。
“各组联络领班立刻到跳板前集合，快快快！”
“黑田，上头传你呢！”
远藤铁夫偏过脑袋，一板一眼地提醒了一句。
“快去吧，咱们的黑田大领班！”
石井达夫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
鬼子六也不拿乔，攥紧花名册便昂首挺胸地小跑着过去听训。
瞧见没，这就是当带头大哥的实在甜头，后头排队的傻小子们懂个锤子！
站在栈桥跳板前召集各组领班训话的，正是此番奉命押队远赴南洋兰汀的森田信吾上尉，方才发名册的大塚少尉就垂手立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今儿个天没亮出门前，二姐夫小林荣吉偷偷塞进鬼子六掌心里的那张引荐纸条上，赫然写着这位森田上尉的大名！
鬼子六心里立马有了底，等另外三个组的曹长领班全数站齐后，他先是中规中矩地立正自报家门，随后借着双手呈递第四组花名册的工夫，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提了一嘴二姐夫小林荣吉托他向森田上尉请安。
森田信吾上尉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抬起眼皮深深打量了鬼子六两眼，随口问了句可是浅草那边经营布匹洋货买卖的小林商会。
“回上尉的话，那正是卑职的二姐夫！”
森田上尉几不可察地颔了颔首，紧绷的冷脸顿时融化了三分，只淡淡吐出了知道了三个字。
有这三个字兜底就全齐活了！
鬼子六也从没指望单凭二姐夫的一句口信，就能叫森田上尉当场给他换副少尉肩章戴戴。
只要这位押队最高长官晓得他是自家人托付过的姻亲，往后坐船行军路上但凡有点油水肥差，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他受用不尽了。
森田上尉没有多余的废话，板着脸向四个组的领班立下了四条行军铁规。
头一条，打从踏上横滨栈桥这一刻起，这批补充士官与随船运输兵尽数归他与大塚少尉直接节制。
第二条，半个钟头后吹哨登船，各组领班回队列后除了看紧本组人马，还得按六人一班排好次序，谁敢乱了队形拿领班试问。
第三条，军需处马上分发随船换洗军衣、行军毯与铝制饭盒，至于三八式步枪和弹药箱早已统一封存装入底舱，待会儿领用被服时各组领班必须盯死秩序，严禁争抢哄闹。
第四条，航行途中各组倘若撞上自个儿摆不平的硬茬子，必须第一时间报给大塚少尉或他本人定夺。
训完话一散会，鬼子六立马一路小跑回到第四组二十四人的队列前头，把森田上尉立下的四条规矩原封不动宣讲了一遍，紧接着便指派松田拿着名册挨个核对姓名籍贯，又支使石井达夫和远藤铁夫各领一队人马去军需栈房外排队领行头。
你还别说，手上捏着这张联络领班的虎皮还真管用，组里头那二十三号新任士官没一个敢炸刺顶嘴的，乖乖排成两列听候差遣。
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体制甜头啊！
没过多大会儿，码头军需处的曹长便挥手招呼他们过去清点随身被服。
鬼子六领着松田上前一点数，发现上头对他们这批军校士官班出来的毕业生还算高看一眼，每人足足发了两套崭新的昭五式呢子军服、一双牛皮行军靴、一双胶底帆布鞋、一床厚实的羊毛军毯，外带一只亮晶晶的铝制烤漆饭盒和行军水壶。
再扭头瞅瞅隔壁队伍里那些一块排队领东西的普通辎重运输兵，那待遇可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发到手里的军服全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货，连塞进怀里的饭盒都是磕得掉漆凹瘪的二手铁皮盒子，好几个大头兵接过去还得用膝盖顶着使劲扳两下盒盖才能勉强扣严实。
同样是一群还没在南洋战场上放过一枪的生瓜蛋子，凭啥他们这帮学生兵就能比卖苦力的运输兵高出一大截待遇？
说穿了还不是仗着领口上钉着军曹、伍长的士官领章，在陆军名册里好歹算是个基层预备干部，哪是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二等兵能比肩的！
石井达夫美滋滋地把新饭盒塞进行军囊，咧着大嘴直乐，念叨着公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鬼子六也手脚麻利地套上了新发的呢子军服和牛皮靴。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二十四个年轻士官全换上挺括的新军装往海风里一戳，乍一看还真透出几分威风凛凛的精锐派头。
石井达夫斜眼瞧见身旁的远藤铁夫把十字行军背囊勒得端端正正，故意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打趣问他到了兰汀码头是不是真打算头一个端着刺刀冲上山头跟游击队拼命。
远藤铁夫板着那张好似别人欠了他八百块钱的黑脸，伸手将水壶带子扣死，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船靠了岸只管听长官军令冲锋便是，总好过人还没上船，满脑子就琢磨着怎么往后方粮库里缩脖子。”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明摆着就是冲着方才在泥地上画图研究怎么躲枪子儿的石井与鬼子六来的。
鬼子六听了半点也不恼火，只是乐呵呵地隔着呢子衣料按了按内袋里揣着的一百五十多圆厚实钞票。
远藤铁夫这棒槌想拿命去搏前程，他黑田六郎只想拿钞票去买命发横财，阳关道与独木桥各走各的，谁也犯不着替谁操心！
甭管远藤铁夫拿什么鄙夷眼神瞧自个儿，反正他鬼子六这辈子是绝没有替明治、大正还是昭和天皇钻林子当炮灰的觉悟。
莫说一个死脑筋的远藤铁夫了，哪怕是黑田家那位早年间死在战壕里的便宜祖父掀开棺材板跳出来掐他脖子，也休想动摇他捞钱买命的铁石心肠！
小半个钟头后，码头的汽笛连响了三声。
森田信吾上尉站在跳板前右手一挥，大塚少尉吹响哨子，大声下令。
“按次序登船！”
鬼子六拎起帆布行囊，领着第四组的二十四名士官顺着木跳板鱼贯登上了运兵船。
船舱里的地方不大，二十四个人挤在一间通铺舱室里，石井达夫刚进去就捂着鼻子抱怨地方太闷，问能不能换去上面带窗户的舱房。
大塚少尉正好走过来检查，瞪了他一眼，说上面那是军官住的，士官全住这儿，谁也不许乱跑！
石井讨了个没趣，只好缩回铺位上。
松田把包放在鬼子六旁边，拿出早上在火车上没吃完的那包点心，又分了两块给鬼子六垫肚子。
运输船刚驶出横滨港的时候，舱里这帮年轻士官还能坐着说笑吹牛，可等船一进外海，风浪稍微大了起来，这帮人立时就现了原形！
好几个人在船舱里颠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受不住了，有的捂着胸口直哼哼，有的干脆趴在木桶边吐得昏天黑地，整个舱室里乱成了一团。
石井达夫也吐得脸发白，中午开饭的时候，炊事兵端来饭菜，他看了一眼油晃晃的菜汤，转身又去抱木桶了，鬼子六只能让松田把他的饭盒先收好，免得浪费。
海上航行了十几天，森田信吾上尉原本还想在甲板上搞点队列整顿，可一瞧这帮年轻士官晕船晕得连站都站不稳，每天早晚点名，还得靠鬼子六拿着名册挨个铺位去核对人数，也是恨铁不成钢，只能交代各组负责人把人看紧了，等到了岸上再严加整顿！
直到第十九天午后，运输船终于驶进了南洋兰汀外港的码头。
脚刚踩上结实的地面，船上那些晕得死去活来的家伙倒像是一下活了过来。
因为天色已经不早，兰汀驻屯地那边的正式接洽和人员分配还没办完，森田上尉便将众人带到外港码头附近的临时住处安顿下来，通知明天一早再统一移往内地的转运处等候分配。
刚把行李放下，闷在船上十几天没沾过油腥的石井达夫便来了精神，拉着鬼子六要去外港街上的酒饭店吃顿好的、喝两杯解解闷。
鬼子六还没来得及点头，大塚少尉便过来通知各组联络负责人去森田上尉屋里开会。
到了屋里，森田信吾上尉铁青着脸说，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好几个组的士官和运输队士兵一下船就往街上的酒馆和暗门子里钻。
明天一早就要往内地转运处开拔，要是今晚喝得醉醺醺的或者夜不归宿，明天掉队少人谁来负责？
因此，森田上尉严令今晚谁也不许私自在外过夜，并要求从四个组里派人轮流查夜值岗！
旁边那三个由曹长带队的组一听要半夜吹着海风去街上查夜抓人，这种得罪同僚又受罪的苦差事谁也不愿意干，纷纷叫苦说自己组里的人晕船还没缓过来，走不动道。
一番推诿下来，大塚少尉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只挂着军曹领章、又是第四组的鬼子六身上。
谁让他军衔比那三个曹长低半级呢？
然而别人当成苦差事往外推，鬼子六眼睛却是一亮，当场拍着胸脯把上半夜查夜的差事接了下来！
为啥？
因为他刚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这帮在船上憋了十几天的家伙早就按捺不住往街上溜了，既然森田上尉严令整顿，自己手里又握着查夜点名的权柄，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捞钱机会么？！
回到住处，鬼子六把上半夜要去查夜的事一说，原本准备去喝酒的石井达夫脸都垮了下来，远藤铁夫倒是二话不说站起身，表示愿意跟着去整顿军纪。
鬼子六点点头，叫上算账的松田、认识酒馆门路的石井、肯出力的远藤铁夫，又在组里挑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同行，一共凑齐八个人，拿着大塚少尉给的查夜条子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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