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六爷也是有军衔的人了
第十七章 六爷也是有军衔的人了
第十七章 六爷也是有军衔的人了
“黑田六郎，叙任陆军军曹！”
第十天上午，当学校和机关联合下发的任官通知终于送到办事屋时，鬼子六双手接过那张盖着大印的军曹委任状和领章，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后面去！
军曹！
正儿八经的陆军军曹！
虽然在日军的等级里，军曹只是中士这一档的士官，离真正的少尉军官还隔着曹长和准尉两道坎，但比起十天前差点被扒了皮送去当二等兵，这可是实打实的官方身份了！
这所陆军教育学校的士官班，毕业是按最终的综合考绩排名来分授伍长、军曹和曹长的。
只有排在最前头的那几个要么背景通天、要么平时门门功课拔尖的牛人，才能直接拿曹长；剩下的大部分人，按名次分军曹和伍长。
鬼子六心里清楚，自己虽然补考拿了三个优，但加上前身以前那一塌糊涂的平时成绩，综合排名肯定高不到哪去，能混上个军曹而不是最低的伍长，已经算烧高香了！
至于军曹具体能管多少人、有多大权限，那得看分到什么实际职务上，眼下在这间屋子里，他这个黑田军曹管的还是这五个人。
管五个人怎么了？
十天前他还一个人都管不着呢！
有了这身军曹的皮，走在东京大街上，普通大头兵见了他都得立正敬礼！
“恭喜黑田军曹！”
旁边的石井达夫也拿到了自己的委任状，同样是个军曹，这会正美滋滋地把领章往衣领上比划。
屋里另外那三个学生里，有两个平时成绩垫底、家里又没使够钱的，打开委任状一看，写的只是下士伍长，脸色立时垮了下来，显得有些失落。
不过两人低头看了半天，其中一个还是自我安慰地叹了口气。
“伍长就伍长吧，好歹也是士官，总比退学回去当大头兵强！”
另一个听他这么一说，也点了点头，把伍长的领章收了起来，转头看向鬼子六和石井的军曹领章，眼神里满是羡慕。
瞧瞧，这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道理！
鬼子六摸了摸崭新的军曹领章，心满意足地看向旁边的松田。
松田拿到的也是军曹，正把委任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顺便问送通知来的办事军官，他们正式留在东京机关的差遣什么时候定下来。
谁想那办事军官听了他这话，非但没有道喜，反而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叠刚盖好印的新调令，分发到了众人手里！
“东京机关这边只是临时协助，现在正式调令下来了，你们这批新任士官，后天一早到横滨集合，随补充人员和运输队一起坐船去南洋兰汀驻屯地，到了地方再统一分配具体差事！”
什么？！
去南洋？！
鬼子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捏着的军曹领章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张新调令，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陆军军曹黑田六郎，后日赴横滨集合，调往南洋兰汀驻屯地听用！
娘希匹，搞什么鬼？！
前天不是刚让他在东京机关协助整理材料么，怎么军曹的领章还没捂热乎，转眼就要把他打包送到南洋去？！
兰汀是个什么鬼地方，鬼子六前两天在机关抄材料的时候听人提过。
那是南洋群岛里的一个小岛国，当地政府为了换取贷款和旧军械，准许日军在港口驻屯并设了补给站。
可岛上山林里的地方武装和袭扰队伍凶悍得很，成天盯着内地的运输线打，驻屯军那边隔三差五就死人，正急着向国内要人去保护运输线！
去那种地方，跟去前线拼命有什么区别？！
“长官，我们不是有牟田口长官的用人意见，留在东京机关办差么？”
鬼子六急了，顾不上客套，拿着调令上前问道。
石井达夫也慌了神，在旁边连连点头，说家里明明已经托人打点过留京的事了。
那办事军官摇了摇头，一脸公事公办地解释道。
“之前批的是毕业前临时协助整理讲习材料，如今讲习材料已经寄出，上面刚下的紧急调拨令，这一批新任士官除了少数几个另有安排的，其余全部调往兰汀补充后勤和运输线，谁也没法改！”
说完，办事军官让鬼子六和松田今天把讲习的底稿、收发记录、邮局凭据以及剩下的办事公款一并交回核销。
至于各地后面寄回来的回报表，以及石井他们递上来的那两份旅店和纸张报价，都留给东京机关的人接着处理，他们不用再管了。
鬼子六脑袋嗡嗡直响，同脸色煞白的松田一起把稿件、凭据和剩下的办事余款全数交接清楚，连收据都没心思多看一眼，便揣着新调令去找牟田口廉也。
到了牟田口的屋里，这位长官听说鬼子六授了军曹、后天要去南洋兰汀，居然还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说年轻人去外面历练历练是好事！
鬼子六心里把这位“抗日功臣”骂了八百遍：历练你个头啊，六爷我想在东京历练，不想去南洋喂蚊子！
可牟田口说这道调令是上面统一签发的，如今船期已定，他一个机关军官也没法直接把人从调拨名册上划掉。
不过见鬼子六这几天替自己写文章、办讲习确实尽心尽力，牟田口倒也没不管他，当场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他带去兰汀交给那边管后勤的熟人，还特意叮嘱他。
“到了南洋那边，有什么见闻和想法，照样可以写信寄回东京给我，《陆军能打，海军须送》后面的文章，咱们还得接着弄！”
鬼子六接过那封介绍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了谢。
木桶已成舟，这会儿叫苦连天还有啥用？
说到底又能埋怨谁呢？
是埋怨老头子黑田茂望子成龙往外猛砸银钱，还是埋怨靶场那个福井助教拿钱办事太实诚，拿钢锥连扎三个靶心窟窿？
千算万算不如老天爷一算，南洋兰汀这趟浑水，他鬼子六是铁定得跳进去蹚一遭了！
揣着满腹的苦水迈出陆军机关大门，鬼子六同蔫头耷脑的松田、石井约妥后天一早在东京车站碰头，自个儿则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蹭回了西柳町。
才跨进自家院门，就听见灶房里菜刀磕着砧板当当直响，大姐黑田绫正跟二姐黑田千代系着围裙忙活晚饭。
老爹黑田茂盘腿坐在檐廊底下，正红光满面地端着茶碗，唾沫横飞地跟大姐夫中村修一、二姐夫小林荣吉吹嘘，说自家六子如今在东京陆军机关坐了办公室，往后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军官老爷了。
一家老小其乐融融，透着股翻身把歌唱的喜庆劲儿。
“爹，我的军曹委任状发下来了，后天一早去横滨登船，调往南洋兰汀驻屯地！”
这股子喜庆热乎劲儿，被鬼子六冷不丁甩出的一句话砸得粉碎。
窗外的夜色早已黑透了。
矮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庆功菜肴，从头到尾都没人动过几筷子。
屋里头时不时传出大姐黑田绫压着嗓子的抽噎声，空气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鬼子六实在熬不住这股子跟守灵似的死寂，撑着膝盖站起身，冲着眼珠子通红的黑田茂开了口。
“爹，木已成舟，儿子后天一早只能打背包下南洋了。”
“胡扯，我不准你去！”
憋了一肚子邪火与恐慌的黑田茂猛地掀翻坐垫蹦了起来，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咱们黑田家到你这一辈就剩你这么一根独苗，你要是在南洋那鬼地方有个好歹，我将来闭了眼拿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不行，老子这就找他们评理去！”
“爹，省省力气吧，这道紧急调拨令是陆军省上面直接签发的，您就算把鞋底跑穿了也改不了名册啊。”
鬼子六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头子认识的那点人脉他还不清楚么？
撑死了也就是去学校找冈本他们几个老熟人哭诉一番，可这帮人平时通融个补考还行，牵扯到兵站调拨的军令，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伸手！
“那当爹的也不能眼睁睁瞅着你去钻山沟送命啊！”
“大不了我豁出这张老脸，去给学校和机关的长官磕头认怂，求他们高抬贵手放咱黑田家一条生路，再不济叫爹顶你的名字上船，让爹替你去南洋！”
明知无力回天的黑田茂老泪纵横，浑身像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
两个姐夫也愁得直嘬牙花子，苦着脸瞅着小舅子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大姐和二姐更是把帕子都哭湿透了。
“爹，您快别这样，南洋那边又不是十死无生的阎王殿，我去了未必就会交代在那儿！”
“反倒是抗命不去才叫塌天大祸，违抗军令那是重罪，咱家难不成还在地窖里藏了十三副甲胄准备起兵造反么？”
虽说跟这便宜老爹没啥血缘关系，可瞧见老头子哭得快背过气去，鬼子六心窝子里也一阵发酸，只能故意扯了句荒唐话想缓和缓和屋里的气氛。
谁曾想，坐在桌边的大姐夫中村修一听了小舅子这句大逆不道的浑话，吓得手腕子猛地一哆嗦，手肘子当场把桌沿上一只粗瓷茶碗给撞飞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里炸开。
那只粗瓷茶碗倒也耐摔，砸在木地板上居然没裂成两半，仅仅是碗沿磕掉了两块瓷碴子，紧接着便在地板上滴溜溜地打着旋儿，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稳稳停在了鬼子六的脚尖前。
二姐夫小林荣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试探着提议明天要不再去求一求那位牟田口长官，瞧瞧能不能请鹤见中将出面递个条子把鬼子六从名册上摘下来。
“做人得懂进退，人情这玩意儿，可用一回，不可用两回！”
鬼子六果断摇了摇头。
“前番压下退学处分，人家牟田口长官已经卖了天大的人情，今儿个又亲笔给我写了南洋后勤的引荐信，我要是再死皮赖脸跑去哭哭啼啼求人家改调令，往后人家拿什么眼神瞧我？”
鬼子六肚子里跟明镜似的，他能在牟田口和鹤见中将跟前混出头，全靠那副高呼三个月打进华盛顿、恨不能当场替天皇剖腹尽忠的狂热少壮派嘴脸。
这节骨眼上他要是怂包软蛋似的跑去哭求留京保命，调令肯定改不动不说，连先前费尽心机在牟田口那儿攒下的一点香火情也得砸个稀巴烂！
与其两边不讨好，还不如痛痛快快认下这趟差事，去南洋闯一闯！
后头的两天工夫里，不死心的黑田茂还是揣着点心匣子出去跑断了腿，可惜要么是连衙门大院的门坎都迈不进去，要么就是被往日的酒肉朋友拍着肩膀劝了回来。
倒也不全是那帮跟黑田茂称兄道弟的老熟人翻脸不认人，实在是这回兰汀驻屯军的补充名册卡得极严，谁也不敢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去涂改花名册。
况且说句难听的，就黑田家如今被掏空的家底，黑田茂还能砸出几个大钱来？
到了第十二天清晨，终于到了动身出发的日子。
大姐、二姐两家一大早就全赶了过来，两个姐姐红着眼睛帮鬼子六收拾行李，二姐黑田千代把弟弟拉到屋角，从怀里摸出一百圆钞票，硬塞进了鬼子六的贴身衣袋里。
“这钱你贴身收好，到了南洋那边，该打点的地方千万别省着，把命保住比什么都强！”
鬼子六没有推辞，把二姐给的这一百圆，同先前大姐给的五十圆、还有自己剩下的那几块钱私人收益放在一处，按得严严实实。
大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不管落到哪步田地，心里头都得盘算条活路出来。
发配南洋是铁板钉钉的事，兰汀那边的山林游击队凶悍要命也不假，可只要自个儿肯动脑子使把劲，就未必真会把小命丢在热带丛林里！
使什么劲？
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管用的保命良方么？！
鬼子六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算盘，等船一靠岸到了兰汀，头一桩要紧事就是亮出牟田口的亲笔引荐信，再拿手里的钞票开道，千方百计给自己买个安稳的后方肥缺！
啥叫安稳肥缺？
说白了就是打死也不跟那些傻大兵似的扛着步枪去钻原始森林、踩竹签陷阱，老老实实窝在城里看守军需大库、点验粮秣被服，哪怕混个在驻屯地大营里吹哨巡夜的差遣也成！
不单要把小命护得铁桶一般，他鬼子六大老远漂洋过海去趟南洋，绝不能空手白跑一回！
他必须瞅准门路往上爬一爬，先把领口这副军曹领章换成曹长，往后再想辙跨过准尉的门槛，混成正儿八经挎指挥刀的少尉军官老爷！
他也琢磨透了，同船去南洋的这帮军校同窗里头，跟自己打着同样算盘的滑头肯定一抓一大把，等到了兰汀码头，疏通门路的孝敬行情指不定要翻着跟头往上涨，单指望两个姐姐凑出来的这一百五十圆老本，八成还不够塞牙缝的。
所以从踏出家门这一刻起，但凡路上能找着刮油水的缝隙，旁人主动孝敬的他照单全收，旁人装傻不给的，他就算挖坑下套也得叫人乖乖掏腰包！
钞票这好东西，谁还会嫌扎手不成！
兜里钞票厚实了才能买来活命的护身符，保住了这条小命，他黑田六郎才能接着往上爬、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六子，随身的衣物都塞进背囊里了么？”
黑田茂哑着嗓子挪到儿子跟前，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伸出粗糙的大手替儿子抚平了军装领口那对崭新的军曹领章。
“爹，您老在家好好保重身子，儿子这就上路了！”
鬼子六最怕这种生离死别的哭啼场面，一把拎起帆布行囊，迈开大步就往院门外走。
可脚尖刚跨过门槛，他终究还是顿住了步子，扭头瞅着短短两天就急出了满鬓白茬的黑田茂，再看看哭得眼皮红肿的两个姐姐和一脸怅然的两个姐夫，心头轻轻叹了口气，扯着嗓子叮嘱道。
“爹，儿子不在跟前盯着，您夜里少灌两盅黄汤，千万别喝高了又倒在巷子口吹冷风！”
“大姐，二姐，你们隔三岔五多回娘家瞅瞅，看紧点老头子，别叫他自个儿生炉子把咱家祖屋给点了！”
“哎，姐都记着呢！”
二姐黑田千代强绷着的情绪瞬间决了堤，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大姐黑田绫要不是有丈夫中村修一在旁死死搀着胳膊，当场就得瘫软在院子里。
即便如此她还是死命咬着嘴唇上前两步，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点心包塞进弟弟怀里，哽咽着叫他在火车上垫垫饥。
黑田茂眼窝子也憋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腕拽到门框背人处，压低了声音哆哆嗦嗦地耳语道。
“前晚爹关起门教你的那招保命绝活，你小子千万给爹记在骨子里，真到了逼你上火线填坑的绝路上，你就照着爹当年在联队里留条命的老方子干！”
“儿子省得，儿子又不是榆木脑袋！”
鬼子六使劲点了点头。
老头子前天夜里特意把他拉进里屋面授机宜，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到了南洋万一真被上官拿枪顶着后腰逼去钻山林剿游击队，就瞅准个搬运弹药箱或者下石阶的空当，狠下心自个儿把腿骨摔折了！
只要能挂着伤号牌子活着坐船退回日本国内，受点断骨头的皮肉罪算个球！
院门外的巷道里早就聚了好些早起看光景的街坊四邻，有真心实意心疼黑田家这根独苗远赴南洋的，也有揣着手来看热闹的。
“六子，如今挂上士官领章也是吃皇粮的体面人了，到了南洋那边可得机灵着点，千万别给咱们西柳町的老少爷们丢份呐！”
年过七旬的三大爷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倚在门柱子边上喊了一嗓子。
“三大爷，您老就把心搁进肚子里吧，我黑田六郎就是把裤衩子丢在南洋，也绝不能丢咱西柳町街坊的脸面！”
鬼子六笑嘻嘻地紧走两步，伸手把晃晃悠悠的三大爷搀到墙根底下站稳当，生怕这老爷子腿脚一软赶在自己前头去见了阎王。
往日里最爱在井台边嚼舌根骂鬼子六是混世魔王的二大娘，这会儿瞧着一身笔挺呢子军装、背着行军囊的鬼子六，也不禁红了眼圈，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再三念叨着外头枪子儿不长眼，叫他到了南洋凡事往后缩一缩，千万别犯傻往前头冲。
辞别了家人和街坊，鬼子六一路赶到东京车站时，松田已经提着包在站台外等着了，见鬼子六过来，忙迎上去帮他分担手里的东西。
没过一会，石井达夫也由他那个开旅店的胖老爹送了过来，石井他爹拉着儿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到了那边多用钱铺路，少耍少爷脾气。
等石井他爹擦着汗走了，三人一合计，便一块检票上了开往横滨的列车。
找好座位坐下，火车缓缓开动，鬼子六打开大姐黑田绫给的那包点心，先拿了一块递给对面的松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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