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收了钱就得办事
第十五章 收了钱就得办事
第十五章 收了钱就得办事
名字刚被点到，鬼子六正要跨步出列站到白线外头，负责队列考核的教官还没来得及吹响哨子，大操场东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地声。
只见一队军容严整的优等生迈着正步开进场内，带队的战术教官小跑上前，在千田少佐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千田少佐微微颔首，一挥戴着白手套的手掌，直接下令把鬼子六这帮参加补考的差生全赶到木围栏外头候场，腾出地方让那队优等生先用操场。
排在前头的石井达夫往围栏上一靠，不满地小声嘟囔起来。
“方才跟催命鬼似的把咱们从讲堂撵过来，结果到了地头又让咱们杵在日头底下喝西北风！”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朝场内努了努下巴，压着嗓子提醒说，那是本期的甲班尖子队，里头好几个都是现役少将和联队长家的公子，千田少佐哪敢叫人家等着咱们这群吊车尾的？
石井达夫一听里头有将官子弟，立时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牢骚咽回了肚子里。
鬼子六混在人堆里头，倒是一点儿也不恼火。
出门在外混世道，讲究的就是个看菜下碟，谁叫咱老黑田家祖上阔过、眼下却没个当将军的亲爹呢？
让等那就老老实实等着呗，只要别把他费尽心机求来的补考资格给搅黄了，就算站到天黑六爷也认了。
在围栏外头足足晒了半个钟头的日头，总算挨到甲班那群天之骄子考完撤场，这才轮到他们这十几个补考的差生进场。
头一项考的是单兵队列操演。
石井达夫抽的签靠前，大模大样地上场踢了一圈正步，听到向后转的口令时还慢了半拍，两条腿差点拧成麻花。
可他下场时照旧满面春风，路过鬼子六身边时还挤眉弄眼地透底，说家里头早就把考官喂饱了，上去走两步亮个相就算过关。
没多会儿，考官便点到了黑田六郎的名字。
鬼子六吐出一口浊气迈步入场，照着昨日上午在荒草坪上跟松田丰练熟的套路，伴着教官短促的口令声立正、敬礼、转体、正步行进。
整套动作虽说比不上甲班那些标兵笔挺，可放在这群成天泡居酒屋的混子堆里头，那简直称得上鹤立鸡群了。
等他走完一圈来到遮阳考棚前交还木制号牌时，坐在侧桌负责登记考绩的教务助教福井特意抬起头朝他挤了挤眼，随后探身凑到主考官耳边低语了一句，主考官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步法还算稳当，没出岔子，队列这一项就给个优等吧。”
福井助教二话不说，抓起毛笔就在花名册上“黑田六郎”的名字底下画了个大大的“优”字。
又是优等？！
鬼子六心窝子里头一阵狂喜！
早上的文书笔试拿了优，这会儿队列操演又落了个优，哪怕待会儿去隔壁靶场实弹打枪只混个及格，这回的退学复核大关他也算彻底迈过去了！
老头子黑田茂撒出去的那笔私房钱，当真是花在了刀刃上！
满心欢喜的鬼子六行了个礼，转身便准备往西侧的实弹靶场溜达。
哪知刚迈出遮阳棚没两步，一直背着手杵在棚子后头的冈本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襟，将他拉到堆放杂物的帆布帐篷死角，眉头紧锁地低声急问。
“六子，方才福井助教给你的队列操演，是不是也填了优等？”
鬼子六满脸喜色地点了点头。
谁知冈本听完非但没替他高兴，反倒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嗓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一样急促叮嘱道。
“坏了菜了，待会儿过去考三八式实弹打靶，你小子就是把枪管子撅了，也万万不能再拿优等，打完三发子弹赶紧过来找我设法周旋，千万别让福井直接把考绩报上去！”
这话是个什么路数？！
我凭本事外加老爹花钱拿了个好名次，怎么听冈本叔的口气，倒像是踩了地雷一样？
鬼子六心里头咯噔一下，忙一把抓住冈本的袖子，追问里头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
冈本做贼似地朝遮阳棚底下的千田少佐瞄了一眼，语速飞快地透了实底。
“就在半个钟头前，陆军省刚派传令兵送来一份急件，说是为了充实前方兵站和补充部队的基层骨干，这一批考核里头凡是文书、队列、实弹打靶三项全拿优等的尖子，一律单列一份外派优先名录，毕业后直接拨往外地驻军和前线联队带兵！”
“石井他们那几家的长辈刚听到风声，方才已经托人递话进来，叮嘱自家的混小子待会儿上了靶场故意往天上放空枪把成绩降下来！”
“你小子前头已经攒了两个优了，要是实弹打靶再拿个优凑成‘三优’，名字可就得铁板钉钉写进外派前线的生死簿里去了！”
“啥玩意儿，拿了三优反倒要发配前线？！”
鬼子六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要不是冈本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他当场就得叫出声来！
他这五六天里头连觉都顾不上睡，又是写吹牛册子巴结牟田口，又是办整训讲习会，连大姐压箱底的嫁妆钱都拿出来填窟窿了，图的是啥？
图的不就是抱紧东京大衙门的大腿，留在后方机关里头喝茶看报、平平安安混日子么！
这叫什么王八蛋规矩，考不及格要开除军籍送去填线，怎么考了个三项全优还要优先送去前线喂枪子儿？！
人活两辈子，最要紧的除了会抱大腿，那就是得拎得清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坐在屋里头摇笔杆子吹牛皮、替长官平账搂钱，他黑田六爷谁也不怵；可真要叫他挎着东洋刀去前线钻战壕、跟游击队拼刺刀，那跟提着灯笼进茅坑找屎（死）有什么两样？！
念及此处，鬼子六在电光石火间便拿定了主意：待会儿上了射击位，哪怕是把子弹打在自个儿脚面前头，也绝不能再沾“优等”这两个字半点边！
就算判个最垫底的丙等合格，那也是保命的护身符！
跟着队伍转移到西侧的实弹射击场时，鬼子六拿眼一扫，发觉方才在队列场上还嘻嘻哈哈的石井达夫那帮阔少，这会儿一个个脸白得跟刷了白灰似的。
不用问，定是各家的老子娘都已经通过门路把“三优外派”的凶讯传进场里来了。
等到上前摸竹签排靶位的时候，鬼子六只觉得自个儿今儿个出门八成是踩了狗屎，黑手一伸，居然摸出了个头一批第一靶位！
他只得硬着头皮迈步走到一号射击位跟前。
偏生老天爷像是存心跟他过不去，负责一号靶位验靶和记分的考官，不是别人，赫然又是方才在队列考棚里头替他画“优”的那个福井助教！
福井一瞧见鬼子六站到一号位上，那张老脸上立时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一面麻利地递过来三发黄澄澄的六五口径步枪弹，一面拿身体挡住主考官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邀功道。
“黑田君，只管放开了打，令尊前天晚上托冈本君交代的事，我老福井全记在心上呢！”
鬼子六听得眼皮子直抽抽，刚想张嘴让他千万别给优，可转头一瞧，满脸横肉的射击主考官就背着手杵在两步外头盯着呢。
这节骨眼上哪敢明着串通改成绩，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苦着脸接过三发铜壳子弹压进三八式步枪的弹仓，扑通一声趴在了草席射击垫上。
眯起眼睛瞅着百米开外竖着的那面人形木靶，还有靶场左右两侧为了挡风遮土专门拉起来的粗麻布幔，鬼子六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他心想你福井助教再想替我爹办差，老子今天把三发子弹全打到十万八千里外头去，连靶场的边儿都不沾，看你还怎么睁着眼睛替我报优等！
计议已定，鬼子六双手抓稳步枪护木，压根就没往准星和缺口上瞄，索性把两只眼皮子死死一闭，胳膊肘故意往右侧斜甩出去一大截，手指头勾住扳机，“砰、砰、砰”一口气把三发实弹全放了出去！
彻彻底底的闭眼瞎打！
等枪膛里的硝烟味儿散开，鬼子六这才颤巍巍地掀开眼皮朝百米外头望去，这一瞧，他悬着的心顿时放回到了肚子里，差点乐出猪叫声来！
那三发六五步枪弹何止是脱了靶，简直偏到了姥姥家！
三颗弹头全钻进了距离木靶足有七八尺远的右侧护坡土堆和麻布幔子边角上，立在当中的人形木靶干净得跟刚刷过漆一样，连道白印子都没擦着！
妥了，稳了！
鬼子六趴在垫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什么外派前线的优先名单，见鬼去吧，六爷我还得留在东京享清福呢！
可谁也没想到，下一秒靶场远端发生的一幕，差点把鬼子六的魂儿给当场吓飞了！
只见原本蹲在靶壕侧面负责验靶报数的福井助教，瞪着那面连根毛都没伤着的光板木靶，在冷风里头足足呆滞了三四个呼吸。
紧接着，这老小子竟做贼似的左右瞄了两眼，见后头的主考官正低头拿着铅笔勾画下一批考生的名字，他居然猫着腰一路小跑，直接冲到了那面人形木靶跟前！
在鬼子六见了鬼一样的目光注视下，福井助教飞快地从腰间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平时用来钉靶纸的钢锥子，对准木靶胸口正中央的十环红心，左右开弓，“噗、噗、噗”连扎了三个透亮的大窟窿！
随后他把钢锥往怀里一揣，转过身高高举起手里的报靶红旗，扯开破锣嗓子吼出了一声震天响！
“一号靶位黑田六郎，三发全中靶心，判优等！”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空旷的靶场上头回荡了三圈！
中你八辈儿祖宗啊！
鬼子六趴在草席垫子上，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涌，恨不能当场拎起手里这杆三八大盖，冲上去拿枪托把那个正满面红光朝他小跑过来的王八蛋给活活砸死！
福井助教夹着记分板一路小跑回到射击位前，当着主考官的面，堂而皇之地在实弹射击那一栏画上了第三个刺眼的“优”字。
趁着收回步枪的空当，他还特意凑近鬼子六耳边，满脸都是业界良心的自豪神色。
“黑田君，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我福井在教务处混了十几年，最讲究的就是个拿钱办事、童叟无欺，哪怕你刚才手滑把枪打偏了，我也高低保你拿个头等优！”
福井助教昂着下巴，满脸都是“快夸我讲义气”的骄傲劲儿！
鬼子六两边的腮帮子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喉咙里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破棉絮，半个字也骂不出来，只能在心底深处把自家老爹黑田茂连同眼前这个福井助教的十八代祖宗挨个儿拎出来骂了一万遍！
你说黑田茂那个老混球，打年轻起就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正经差事干一件砸一件；
偏生到了要把亲儿子往死人堆里头推的节骨眼上，这老东西居然如有神助般精明能干了一回，还真叫他找着了一个收了钱连命都不要的实诚考官！
这特么都是哪辈子造的孽啊！
“多，多谢福井助教栽培！”
鬼子六从牙缝里头挤出一句比哭还瘆人的道谢，捏着那张写满了三个大红“优”字的催命符，魂不守舍地迈出射击场栏杆，迎面就撞上了刚刚从二号靶位退下来的石井达夫。
这小子方才趴在垫子上故意把枪口抬高了三寸，三发子弹全打飞到了靶场后头的树林子里，这会儿正捏着一张“丙等合格”的回执单乐呵呵地拿手帕擦汗呢。
他一瞅见鬼子六脸绿得跟苦瓜一样，顿时吃了一惊，忙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的老天爷，黑田，你小子不会真拿了个三试全优吧？”
“别慌别慌，你前两天不是刚抱上陆军省机关长官的大腿么，趁着这会儿还没散场，赶紧去找千田少佐把机关借调的事儿挑明喽，可千万别叫文书把你的名字抄进外派前线的花名册里头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鬼子六哪还顾得上跟石井寒暄，转身一把薅住守在场外的松田丰和冈本，三步并作两步，火烧屁股似的直奔遮阳棚底下千田少佐的案桌。
这要是一脚迈慢了，等千田少佐把外派名录签字画押呈报上去，他就是找十个牟田口来也改不回来了！
遮阳棚底下，千田少佐刚接过考官呈上来的成绩单，一瞧黑田六郎名下的文书、队列、实弹射击三栏赫然全是优等，当即便拔出钢笔，准备将这个名字誊写到左手边那张《外派基层带兵优先名录》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鬼子六一个箭步冲到桌前，啪地立正敬礼，扯开嗓子大声禀报道。
“报告千田少佐，学生这几日正奉军部鹤见义雄中将与牟田口廉也长官之命，在陆军省协助编纂全军精神整训讲习材料！”
“发往各地驻屯军的材料昨日才刚刚由邮局寄出，后续各部寄回的整训汇总表册尚需学生逐一核对造册，牟田口长官昨日特意叮嘱，待学校复核完结后，命学生即刻回机关继续当差！”
千田少佐悬在纸面上的钢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深深打量了鬼子六两眼。
随后他伸手从手边的档案夹里翻出前日鹤见中将派人送来的那份用人条子，以及牟田口亲笔签发的讲习评语对照了一番，沉声开口道。
“发往各处驻屯军的整训册子，你们都已经寄出去了？”
“回少佐的话，昨日下午已由小传马町邮局全部封装发出，这里是邮局开具的寄送回执与各驻地分发台账！”
紧跟在鬼子六身后的松田丰反应极快，立马解开帆布挎包，双手将记着密密麻麻账目和贴满邮局收据的册子呈到了千田少佐跟前。
千田少佐翻开台账仔细核验了两页，见上头日期、驻地番号和邮戳无一错漏，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正要往外派名录上落笔的钢笔，转而在黑田六郎的补考单角落批了一行小字，注明该生已有军部机关借调公文，留待单列复核。
眼瞅着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催命的外派名单上挪了开去，鬼子六悬在嗓子眼儿的那颗心这才扑通一声落回原处，冷风一吹，这才发觉贴身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好家伙，就差那么一个呼吸，他黑田六爷差点就叫自家老爹那包打点银子给直接买票送上战场了！
千田少佐合上档案夹，目光又落在一旁双手捧着算盘和账册、老老实实垂手站立的松田丰身上，开口问他是不是也全程跟办了这一回机关整训材料的收发差事。
松田丰赶紧双脚并拢立正，高声回答“是”。
千田少佐便吩咐他今日下午补写一份协办文书的个人说明呈交教务处，把会场清点人数、记账核算以及邮局发件的经过写清楚，一并归入毕业分配卷宗备查。
鬼子六在旁边连忙替松田应承下来。
松田这小子跟着他忙活了这几日，算盘打得精、账目做得漂亮，最要紧的是嘴皮子严实从不乱嚼舌根，能一块儿带去机关给他当个随身账房，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走出军校大门，死里逃生的石井达夫非要拽着两人去街口的西餐馆搓一顿压压惊，鬼子六惦记着傍晚家里头还有老爹张罗的阖家庆功宴，便只陪他在附近的荞麦面摊子胡乱对付了一碗热面。
午后，鬼子六盯着松田丰把那份协办人员说明材料一笔一划誊写工整，亲自陪他送回教务处交到冈本手里，冈本收好卷宗，压低声音让他们明儿个午后过来听最终的分配定案。
值得一提的是，在写那份协办说明的时候，鬼子六千叮咛万嘱咐，只许写算账、抄录和跑邮局，半个字也不准提他黑田六郎今天在靶场上三枪全中靶心的“神勇事迹”！
挨到日落西山溜达回西柳町的家里，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姐黑田绫、大姐夫中村修一，二姐黑田千代、二姐夫小林荣吉，外加隔街摆摊修鞋的堂叔黑田诚全给请了过来，矮桌上头更是摆满了卤肉、煎鱼和温好的清酒。
一瞧见鬼子六掀开门帘进屋，喝得满面红光的黑田茂立马跟装了弹簧似的迎了上来，迫不及待地伸手要看补考回执单。
当瞅见回执单上文书、队列、实弹射击三栏里头整整齐齐盖着三个大红的“优”字印章时，黑田茂差点没乐疯过去，捏着那张薄纸在堂弟黑田诚和两个女婿眼前挨个儿显摆了一圈，把矮桌拍得山响！
“都睁大眼睛瞧瞧，文书笔试是优，队列是优，连最难的三八式实弹打靶也是头等优！”
“我就说嘛，有你爹我亲自出马铺路，这东京城里头就没有办不妥的差事！”
“尤其是靶场上那个叫福井的助教，收了你爹我的红包，那是真讲究、真出力，半点水分都不带掺的！”
坐在旁边的堂叔黑田诚凑过去瞧着那三个红艳艳的“优”字，也打心眼里替大房的侄子欢喜，连声夸赞六子这回算是彻底出息了，总算保住了军官铁饭碗。
鬼子六一声不吭地从大姐黑田绫手里接过盛得冒尖的白米饭，抬眼瞅了一下正端着酒盅、唾沫星子横飞地大夸福井助教讲义气的老爹，默默把整张脸埋进了饭碗里，连一个字都没敢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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