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放心，爹给你办妥了
第十三章 放心，爹给你办妥了
第十三章 放心，爹给你办妥了
“安田长官那份先印，别的驻地照名单备齐，明天一早我们来拿。”
鬼子六把核准好的讲习终稿交给佐久间，又从包里数出二十圆钞票，把讲习材料和纸套的尾款结清。
松田在旁边拿笔记下，扣掉这二十圆，他们手里的办事公款还剩五十五圆，等明天去邮局寄的时候，邮费再从里头出。
从料理店出来，鬼子六原本盘算着回家也没什么事，明天上午去邮局把材料寄走，后天就是最后的文书笔试和队列操练补考了。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昨天三浦给的那份温习材料，只是今天下午考过的第一项公文常识；后天要考的文书笔试具体考什么题目、队列操练和实弹打枪是个什么章程，他还没找冈本问清楚呢！
回到家里，鬼子六顾不上歇脚，赶紧找他爹黑田茂，让他去学校找冈本打听打听，别临上考场了还不知道考什么。
“唉哟，瞧爹这脑子，光顾着乐呵了！”
黑田茂猛地一拍脑门，麻溜地套上木屐出门找老熟人冈本探风声去了。
结果这一出门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一直挨到天擦黑才见着人影，回来时还满身都是廉价清酒的酸臭味。
人还没迈进院门，胡同里头就先飘进来一阵打酒嗝的动静和走调的浪花节小曲儿。
晃悠到玄关口，老头子两腿一软，左右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顺着门框溜到了地上。
鬼子六看得直叹气，赶紧上前架起酒鬼老爹的胳膊，哼哧哼哧把人拖拽进榻榻米房间，又转身去灶间舀了一大瓢加了盐巴的凉茶过来。
捏着鼻子硬灌了大半瓢下去，黑田茂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眯缝着醉眼瞅了半天，纳闷屋里头怎么一下子晃悠着三四个儿子。
“爹，冈本叔那边怎么说，后天到底考哪几样？”
鬼子六急得直晃老爹的肩膀！
“考，考军务文书笔试，外加操场上的队列行进和三八式实弹打靶！”
得亏这老家伙还没彻底喝断片，脑子里头好歹还留着两分清醒。
“文书笔试，还要实弹打靶？”
鬼子六听得眉头一拧。
“怕，怕个球，你爹我今儿个一出手，连底卷都直接给你顺回来了！”
“小兔崽子，你晓得爹为了保住你这身军服，在酒桌上往外撒了多少大洋么！”
黑田茂一边喷着浓烈的酒气，一边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掏了老半天，最后摸出一张皱得跟咸菜干似的油印卷子，啪地拍在了矮桌上！
鬼子六凑过去一瞧，还真是一份军务文书课的补考卷子，是老头子托冈本搭桥，请教务处管旧档的文书喝了顿花酒才弄出来的底本。
要说价钱也不算低，足足花了十八圆现钱！
可跟保住军校毕业证、免去填线的性命大事比起来，十八圆买一份底卷那简直是白捡一样划算。
鬼子六捻起卷子凑到电灯底下一瞧，发现这玩意儿压根不是教务处新刻蜡纸印出来的，而是前两届毕业生补考剩下的陈年旧卷。
教务处为啥拿陈年旧卷糊弄事？
还不是因为工夫太紧，赶不及重新出题嘛！
这回七日退学复核从发通知到进考场一共才几天，教务处那帮老爷既要核对各班名册，又要协调靶场和枪械弹药，谁耐烦为了十几个吊车尾的差生重新熬夜出题刻蜡板？
从旧档案柜里头抽一张往年的卷子出来走个过场，大伙都省心。
而且黑田茂还真不是头一个花钱买题的主儿，在他前头，管档案的那位爷早就把底卷拓出去好几份了。
“不单是笔试底卷，后天大操场上的队列和打靶，爹也托冈本把礼金塞给管记录的福井助教了！”
黑田茂把胸口拍得啪啪作响，舌头都大了一圈，还不忘跟儿子显摆自己的门路有多硬。
鬼子六心里头总算落了块石头，先把醉得跟泥鳅一样的老爹架回被窝里塞好，这才重新回到矮桌旁，借着灯光细看那张花了十八圆巨款买回来的底卷。
为啥光瞪着眼看，不动笔往上写呢？
说出来丢人，一道也不会！
是这卷子出得太刁钻吗？
压根不是！
卷面上印的无非是陆军内务条令、公文呈报格式和日常军需表册里头最浅显的死规矩，一大半还是留了半截空白让人往上填词儿的送分题，拢共三十来道小题，难度跟小学堂的算术课本差不离。
可要命的是，鬼子六穿越过来这几日，满脑子都琢磨着怎么编故事打进华盛顿、怎么帮牟田口抠唆大头兵的伙食费了，哪有闲心去翻原主留下的那堆发霉教材？
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凭他自己这点半吊子军校底子，能填完整的统共也就四五道题。
大冷天的，他可没耐性抱着一摞竖排印制的旧条例一页页去抠字眼，索性把底卷和温习讲义往怀里一揣，连夜推门出去，直奔大姐黑田绫家搬救兵。
大姐家住在隔着好几条町道的杂司谷一带。
这会儿街面上早就歇了夜市，鬼子六一路小跑赶到大姐家门外时，屋里头的灯早就熄了。
听见外头急促的拍门声，又听出是自家小弟的嗓音，黑田绫披上褂子就跑出来拉开了门栓。
等弄明白弟弟是揣着后天要考的底卷来救命的，大姐二话不说，扭头冲进里屋就把正在打呼噜的丈夫中村修一从热被窝里头给薅了起来！
“军校文书课的补考卷子？”
外头套着件旧棉袍的中村修一接过小舅子递来的蜡印旧卷，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抬起头来。
“连这种跟哄蒙童差不多的条令填空题，你都答不上来？”
鬼子六老脸一热，讪讪地蹭了蹭鼻尖没吱声。
旁边的大姐黑田绫立马护上了犊子，杏眼一瞪训起丈夫来。
“六子要是自个儿能写全乎，深更半夜跑来找你这个姐夫喝西北风啊？”
“少在那儿摆读书人的臭架子，麻溜坐下来把标准答案给六子誊清楚！”
黑田绫一边催着丈夫动笔，一边又怕他夜里坐久了冻出毛病，专门回屋抱了条厚毛毯出来，严严实实地裹在丈夫膝盖上。
大姐家日子过得紧巴，刚结婚那会儿就分出来单过，连带灶间拢共也就两间半窄屋，东边一间两口子睡，西边半间打了个通铺给两个娃儿睡。
鬼子六探头往西屋瞅了一眼，两个才七八岁的小外甥正缩在被窝里头睡得直吧唧嘴，幸亏刚才拍门没把这两个平日里最爱挂在他脖子上闹腾的小祖宗给惊醒。
黑田绫心疼弟弟，问他夜里垫补了没有。
一听他光顾着在家里照顾醉鬼老爹、到现在还空着肚子，她二话不说就钻进灶间，借着余火给他煮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酱油挂面。
等大姐端着大海碗迈进屋，大姐夫中村修一那头已经挥笔把整张底卷的空缺全填满了，还特意对照着教务处发的温习讲义，把几处容易写岔劈的公文抬头格式拿红笔圈了出来。
“让我一个备考高等文官的人做这种粗浅卷子，真跟拿牛刀杀鸡一样！”
中村修一搁下钢笔，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黑田绫把面碗往桌上一顿，毫不客气地揭了丈夫的短。
“就你肚子里的墨水多，墨水多怎么连考三回文官试验都让人家给刷下来了？”
“妇道人家懂什么，我那是文章写得太深奥，阅卷的考官有眼不识金镶玉！”
中村修一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小声分辩。
鬼子六赶紧在旁边打圆场，给大姐夫顺毛。
“那还用说，咱们这一大家子就数大姐夫学问最扎实，这种军务条令找大姐夫那是十拿九稳！”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
中村修一顿时被哄得眉开眼笑，催着小舅子赶紧趁热乎把面条吃了。
鬼子六哪顾得上先填肚子，双手捧起大姐夫写好的答卷，逐字逐句从头到尾先默记了一遍，等纸面上的墨水彻底干透了，这才仔仔细细叠好揣进贴身内兜里。
这份标准答案拿回去还得死记硬背下来，后天进了考场，总不能直接把大姐夫的笔迹交上去顶缸吧！
呼噜呼噜把一大碗热汤面吃得干干净净，鬼子六抹了把嘴站起身来。
“姐，姐夫，夜深了，我这就回去了，家里老头子喝得人事不省，屋里头离不开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去拉门栓。
“六子，你先站住！”
黑田绫急忙唤住弟弟，转身钻进东屋，从枕头底下的贴身小布包里摸出两张崭新的钞票，快步走出来一把塞进了弟弟手心里。
鬼子六低头一瞧，一张二十圆、一张三十圆，凑一块儿整整五十圆大钞，正是前两日大姐狠心把压箱底的两件嫁妆首饰拿去当铺死当换回来的血汗钱。
“姐，这钱我不能拿，学校补考的窟窿爹已经拿私房钱填上了，我自己兜里也还揣着几块办事落下的劳务费呢。”
虽说眼下正到处用钱，可看着大姐那双因为常年浆洗衣服有些粗糙的手，鬼子六实在做不出直接伸手接这笔卖首饰钱的事来。
黑田绫却把脸一板，硬是将弟弟的手指头一根根合拢按住钞票，红着眼圈叮嘱道。
“爹那个破落户手里头还能抠出几个大子儿？”
“这五十圆你贴身收好，等过了后天的补考，不管是调去陆军省的大衙门还是分去哪处驻地，请客送礼、上下打点的开销全在后头呢！”
“等往后你当了大官、手头宽裕了，再加倍补贴姐姐也不迟！”
鬼子六攥着那两张还带着大姐掌心余温的纸币，鼻子微微一酸，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旁边坐着的大姐夫中村修一。
他心里明白，大姐在家虽说嗓门大，可到底嫁作了他人妇，把陪嫁首饰卖了贴补娘家兄弟这种大事，要是姐夫心里头有疙瘩，大姐往后在家少不得要受气。
“你小子拿眼瞅我干啥？”
“这五十圆是你姐从娘家带过来的压箱钱，又没动我半文薪俸，让你揣着你就踏踏实实揣着！”
中村修一伸手托了托眼镜框，打量着这个短短几天仿佛脱胎换骨的小舅子，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摆出长兄的架势苦口婆心地叮咛起来。
“等把这关混过去，不论上面把你派去哪个衙门当差，都得夹起尾巴做人，切不可再干那些投机耍滑的荒唐事，更不许再跟街面上那些不三不四的混混搅和在一起！”
“每个月发了饷银省着点花，攒下几个钱，赶明儿让你姐托媒婆给你相看一门正经媳妇，咱们老黑田家也算有个盼头了！”
踩着清冷的月色往回走，大姐夫那番啰里啰嗦的叮嘱声还在耳畔回响。
这位读书读傻了的大姐夫虽说平日里爱掉书袋、脾气古板，可待他们黑田家却是没半点虚情假意，鬼子六暗下决心，等将来自己真混出了人样，怎么也得替这位考场失意的大姐夫谋个体面出身。
可话又说回来，文书笔试的难关算是靠大姐夫渡过去了，后天大操场上的队列行进和实弹打靶又该如何应付？
队列操演原主在学校操场上没少挨皮鞋踢，底子还在，跟着教官的口令踢两圈正步还不至于露怯。
唯独实弹打靶这一项，鬼子六心里头实在直打鼓，打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他连三八大盖的枪栓还没拉过一回呢！
虽说酒鬼老爹拍着胸口打包票，说已经托冈本把钱塞给管考场记录的福井助教了，可鬼子六前世在机关里混久了，深知哪怕是走过场的潜规则，那也得先把场面上的戏做足了才成！
万一到了靶场上，连怎么据枪上膛、怎么趴卧瞄准都闹出大笑话，旁边坐镇的主考官看着呢，福井助教就算收了黑钱想闭着眼放水，也没法当众交差不是？
第六天刚蒙蒙亮，鬼子六就爬起来，就着冷水把大姐夫写的那张标准答案从头到尾背得倒背如流。
等里屋的黑田茂打着哈欠钻出来，他便主动提出要去军校外头的荒地上先比划比划端枪和队列。
“你小子大清早去折腾那个干啥？”
宿醉刚醒、正揉着太阳穴的黑田茂，像看怪物一样瞅着已经扎好绑腿的儿子。
“爹，笔试的题我已经背熟了，就是实弹打靶和队列好些日子没碰，儿子怕明儿个上了大操场手生，万一连枪托都抵不稳，岂不是当众丢咱们黑田家的脸？”
老天爷向来只肯帮那些自己先把活儿做细了的人，鬼子六可不想在阴沟里翻了船。
谁知黑田茂听完却嗤地笑出了声，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练那玩意儿纯属瞎耽误工夫，你把心搁回肚子里去，爹前天晚上专门托冈本给管靶场的福井助教包了个厚红包，明儿个你只管扛着枪上去走个过场、听个响儿，保准让你顺顺当当过关！”
黑田茂这回倒真没吹大气，为了保住独苗儿子的军校籍，老头子除了忍痛掏出十八圆买下底卷，还把自个儿藏在鞋底子下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全掏出来，请冈本把靶场打点的门路给彻底砸实了。
瞅着儿子眼圈底下那两道熬出来的乌青，一想到从前那个混吃等死的败家子如今居然为了考试连觉都舍不得睡，黑田茂心窝子里头一阵发酸，赶紧挥手让他脱鞋回屋补一觉，别大清早跑去操场喝西北风。
“爹，我还是去活动活动筋骨吧，不动手摸一摸，心里头总归不托底。”
鬼子六坚持要出门，这就好比前世考驾照，哪怕教练说考官认识人，自个儿不先摸两把方向盘，坐进驾驶室里腿肚子还是得转筋。
黑田茂见儿子这么有股子狠劲，老怀大慰地连连颔首，只一个劲儿叮嘱他比划两下找找感觉就成，万不可把膀子拉伤了，省得明儿个真上了靶场端不稳枪。
上午溜达到军校后墙外的荒草坪，背着帆布包的松田丰也准时赶过来汇合了。
鬼子六让松田站在一旁照着操典喊口令，自己则在路边折了一根趁手的粗树枝当三八式步枪使，把立正、向右看齐、正步行进以及卧倒据枪的动作反反复复操练了十几遍。
折腾了足足大半个钟头，发觉原主这具身体到底受过一年多的军校苦训，肌肉记忆全在骨子里头，只要不乱发慌，场面上绝对糊弄得过去，鬼子六这才丢下树枝擦了把额头的细汗。
临阵磨枪到此为止，还是留着点力气应付明天的正戏要紧！
旁边的松田掏出怀表瞧了瞧钟点，提醒他佐久间那边承印的整训讲习材料这会儿差不多该装订齐整了。
鬼子六拍干净裤腿上的草屑，把怀里的温习讲义重新按实。
“走着，去料理店提货，赶在邮局下班前把发往各处驻地的整训册子全给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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