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是不是也嫌我麻烦
第三十三章 你是不是也嫌我麻烦
桑明鸢一直记得母亲的字。
柳氏的字不算凌厉，写药方时尤其工整，哪味草多一钱，哪味蜜少两滴，总要写得清清楚楚，生怕下人弄错。
眼前药包里便藏着这样一张纸。她展开来看，纸角压着一朵早干了的小梅花，是去年冬天自己嫌屋里闷，随手插在母亲发间的。
“这么丑也留着。”她小声嘟囔，眼泪却先掉下来。
绛心蛊还伏在药包上，翅膀轻轻抖了两下。
桑明鸢将纸翻到背面，才发觉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秋深夜寒，记得添衣”。字旁画了只圆滚滚的小虫，一点也不像她养的绛心蛊。她小时候不爱吃药，柳氏便常在方子背面画这种小东西逗她。
桑明鸢想起前年冬天，自己曾因为药苦，将一整碗汤偷偷倒进花盆里。母亲发现后没有打她，只让厨房改了法子，把药做成蜜丸。她还得意洋洋，以为自己蒙混过关。
现在这张方子里，最后一味药后头也添了两个字：蜜丸。
原来母亲连她将来会嫌苦都想到了。
绛心蛊爬到纸上，触须碰了碰那只画出来的小虫。
“你也认得？”桑明鸢低声问，“娘从前总说你长得不够圆，怎么喂也喂不胖。”
绛心蛊轻轻振翅，她将纸贴在胸前，像还能留住那点熟悉的温度。
桑明鸢把药包抱进怀里，想起母亲最后塞给自己的蛊令。那时她只顾着吵，说什么也不肯走，现在想来，母亲分明已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终于哭出声。
裴逐川提着暖石和药材回来，见她哭得厉害。
他将东西放下，在她身旁坐下来。
“怎么了？”
桑明鸢没答，只把那张药方递给他。
裴逐川低头看了片刻，认出上面的桑家印记，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娘给我写的。”桑明鸢哽咽着说，“她说入秋以后要改方子，原来的药太凉。我还嫌她管得多，叫她别一天到晚盯着我吃药。”
裴逐川安静地听着。
“你说她那时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夫人若生你的气，第二日便不会又叫人送你喜欢的糕了。”
桑明鸢吸着鼻子：“她每次都这样。我跟她拌嘴，她还惦记我是不是饿了。”
说完她又哭了。
裴逐川这回没有装作看不见，伸手把她揽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原先还绷着身子，过了一会儿便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衣襟里。
“我什么都没替她做。”
“你陪了她十八年。”
“那不算。”
“为何不算？”
桑明鸢抬起头，哭得眼睫黏成一缕一缕的：“我只会花钱，养只蛊还把身子养坏了。她天天为我操心，最后还要因为我……”
“桑明鸢。”裴逐川打断她。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她愣了愣，连抽泣都停了一瞬。
“桑家出事，不是你害的。有人想夺你们家的蛊窟，那些人动手之前，你爹娘连退路都替你留好了。你活下来，是他们最盼着的事。”
桑明鸢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如今把自己饿坏，夫人看见了才会生气。”
“……你又没见过她真生气。”
“见过。上回你偷吃两碟冷梅糕，半夜胃疼，夫人连常伯一起训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着？”
“你们家的厨房，值钱的事我都记着。”
桑明鸢气得拍他一下，哭声却小了。
裴逐川给绛心蛊换了暖石，小虫舒展了翅膀。
桑明鸢看见他要拆药包，忽然伸手拦住：“别用这个。”
裴逐川停下：“怎么？”
“这是我娘最后给我的。”
她将药包抱紧，像是怕他下一刻便把里头的草药取光。裴逐川看了片刻，没有说她矫情，只将自己从药铺买来的药材摆到桌上。
“那便留着。方子我记下来，往后照着配。”
“你会认这些药？”
“认得几样，不认得的还可以问掌柜。”
桑明鸢看着新买的药材，心里一酸：“你现在也得跟着我忙。”
“我既然买了药，自然得有人吃。”
她听他又开始算账，终于破涕为笑，可笑完还是说：“等以后回了雾岚城，我把这些钱都还你。”
裴逐川看着她：“大小姐，真要算，你从前赏我的衣裳、被褥，还有那只藏息护腕，也没找我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桑明鸢答不上来，索性把脸埋进他肩头。
“你看，它都知道该吃该睡。”
“你拿虫子教训我？”
“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手里却已把温好的汤碗放到她面前。
桑明鸢端着汤，喝了一口便皱眉。汤里多放了点生姜，暖身倒是合适，可她从小便不爱姜味。
“太辣了。”
裴逐川低头看汤，确实比桑府厨房做得粗些。他起身去外头找糖，桑明鸢却伸手拉住他。
“算了，也不是不能喝。”
裴逐川有些意外。往常在桑府，一碗汤若不合她口味，厨房至少得重做两回。
桑明鸢察觉他的目光，不自在地撇嘴：“又不是日日都吃同一种味道，偶尔换换不行么？”
“行。”
她喝了半碗，忽然见裴逐川还在替她理药包，便拿汤匙舀了一点，递到他嘴边：“你尝一口。”
“我又没病。”
“那你怎么知道这味道好不好！”
裴逐川尝了一口，也被姜味辣得皱眉。
“下回记得少放姜。”
“记住了。”
这一次，她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连碗底也没留下多少。
桑明鸢放下汤碗，看见桌上那包药材，问：“这些又花了多少？”
裴逐川很认真地想了想：“比你那两只嫌丑的蛊盅便宜。”
“我问你正经的！”
“我答得也正经。大小姐不必为这点钱发愁。”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麻烦？”
裴逐川放下碗：“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有灵根，身子差，连这点东西都要人伺候。你以后要去的地方那么远、那么厉害，我跟着你，什么也帮不上。”
“我也没叫你替我打架。”
“那你总得做自己的事。”
“我做便是。”
“你还要挣钱养我？”
裴逐川想了想：“大小姐还会嫌我挣得少？”
桑明鸢嘴一瘪：“我哪有那个意思！”
他看着她，语气慢下来：“我既然带你出来，便没想把你扔在半路。你现在不必会做什么。想哭便哭，哭累了吃点东西。过些日子想做别的，再慢慢想。”
桑明鸢觉得这话太好听，好听得她反倒不敢信，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哄我的？”
“我平日最不爱做赔本买卖。”
“所以呢？”
“既然已经费了这么大工夫把大小姐带到这儿，自然要照顾好，不能赔进去。”
桑明鸢被逗得眼角又湿，偏偏笑出了声。她擦了擦脸，终于肯把汤喝完。
等裴逐川回屋，她立刻伸手攥住他的袖子。
“你以后是不是也会有自己的事情？”
“会。”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连说也不说便把我丢下？”
裴逐川望着她，久久没有抽回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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