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里谁在敲蛊笼
第二十一章 夜里谁在敲蛊笼
常伯发现，最近养蛊院的虫子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往常到了晚上，除了几笼夜行蛊，别的灵虫都老实睡着。如今倒好，金翅蛊半夜扑腾，紫足蛭往池沿爬，连一向懒得动弹的石背甲虫都开始扒拉笼门。
他提着灯从东走到西，刚把三号蛊房的门关上，四号蛊房又传来咚的一声。
“祖宗！”常伯气得直跺脚，“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睡觉了？”
裴逐川正在洗最后一批药盆，听见动静，把手里的木刷放下。
“常伯，您把昨夜新换的香粉停了吧。”
“香粉？”
“压躁虫用的那包。粉里掺了东西，闻着不对。”
常伯拎起袋子嗅了嗅：“我看不出不对啊。”
“虫子也没告诉您哪里不对，不照样闹了一夜？”
“你小子！”常伯举起灯，想骂，想想居然又觉得有理，便把香粉收了。
裴逐川接过巡夜的木牌，说今晚他再看一遍各房，叫常伯早点歇着。
常伯立刻警惕：“巡夜可是另外算工钱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别明早拿个账本来堵我！”
裴逐川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倒真没打算为了这点钱加班。近来旧蛊窟外的虫息有些异样，郑七留下的影须蛊虽然被他清理过，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漏网的虫卵。
前两日桑明鸢在蛊市买东西，他借着空闲将东院外的虫巢翻了一遍，果然在排水沟里找到几粒米粒大的黑卵。
那东西用寻常火烧不死，只能引进紫足蛭池，让蛭虫吞掉。
裴逐川不喜欢杀虫，尤其不喜欢杀贵的虫。可会给人惹祸的虫子，留着更不划算。
他拎灯绕过药圃，到了旧井旁，见封井石的缝隙比前日宽了些。
裂口不大，刚好能塞进一片薄薄的竹签。井底有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抓着石头。
裴逐川蹲下，把手掌贴在石沿。
一道淡金光沿着石纹游过，井底的动静立刻停了。
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龙息往上探，带着一股饥饿的黏腻气息。
“原来还醒着。”他低声道。
桑家的旧蛊窟已经封了许多年，常伯平日说起这里，只当是先祖留下的废井。可井口封石里还压着三层血脉禁制，显然不是为了防止小孩掉下去。
他收回手，先把井口松动的锁蛊钉重新压稳，又从旁边移来两口装废药渣的石缸，遮住那道裂缝。
真要封死旧井，动静太大，他现在不宜出手。
先让它安分几天再说。
他顺手翻了翻井旁废弃的药匣，发现里头有一截撕断的货签。货签上只剩半个印章，却能辨出庆和商栈常用的青墨。
裴逐川将货签揉进掌心，没有立刻告诉常伯。
桑明鸢最近正在替家里查账，若这事与货路有关，交给她查反而比自己硬闯旧井稳妥。至于井里的东西，他得先弄明白吞的究竟是什么。
他试着将一片普通青玉蛾虫蜕放进裂缝，虫蜕刚沾到黑水便没了光泽，片刻间化成一层灰。
不是普通蛊毒，倒像专门吞噬灵气。
裴逐川暗骂一句麻烦，决定明日再找常伯要一份旧井的图纸。
回去时，厨房的灯还亮着。
灶娘正在给次日做包子的面醒发，见他路过，顺口问要不要吃些热的。裴逐川看见蒸笼里剩下两只肉包，十分诚恳地点了头。
灶娘把包子递过去，瞅了他半晌：“你不是刚吃过晚饭？”
“巡夜费力。”
“洗几个盆能有多费力？”
“今天还挪了石缸。”
灶娘翻了个白眼，把第三只包子也塞给了他：“拿走拿走，省得明早又来数。”
裴逐川拿着包子出门，走到廊下时听见东边有人喊他。
“裴逐川！”
桑明鸢披着一件浅碧色薄衫，站在温蛊阁门口，手里拎着只竹笼，神色颇为不善。
“我让人找你两次，你怎么还在外头晃？”
裴逐川看了眼手里的包子：“小姐找得真巧，我刚吃上。”
“谁管你吃没吃上！”
她将竹笼递过来。里头一只白腹小蛊不断往笼边撞，翅上已经蹭掉一点粉。
“你看看它，今日又不肯歇着。我喂了安神蜜，半点用都没有。”
裴逐川隔着竹篾看了片刻，没急着碰：“今日府里新换的香粉，它不喜欢。小姐这里也用了？”
桑明鸢一愣，回头望向香炉：“青芜下午才添的。”
“停了吧。有人往里掺了追蛊粉。”
“追蛊粉？”
她立即转身，取出银针挑开炉灰，果然看见几粒不该有的黑点。
桑明鸢脸色变了。郑七人已不见踪影，府里竟然还有这种东西，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失手。
她想去叫父亲，裴逐川却拦了一下：“先别碰，粉里恐怕藏着虫卵。明早让常伯把最近换过的香粉全封起来，再找可信的蛊师验。”
桑明鸢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裴逐川想了一下：“最近替常伯查虫，他念叨得耳朵都疼。”
桑明鸢将信将疑，却没再追问。
她正要收回竹笼，忽然看见他手里那三个纸包，眉毛一竖：“你巡夜还带着吃的？”
“饭没吃够。”
“你上回不是说一日三顿够了吗？”
“三顿够了，分量不够。”
桑明鸢看着那三个包子，忽然想起他去年为了多吃半碗粥，跟厨房争过谁把勺子换小了的事，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逐川倒有些诧异：“小姐笑什么？”
“没什么。”她收起笑，扬着下巴，“明日到温蛊阁来一趟，我新养了几只隐息蛊，正缺个人帮忙看。”
裴逐川没有答应得太快：“明日还得查香粉。”
“查完再来。”
“那算高阶蛊房补贴？”
“你怎么不把自己挂库房里卖了！”
裴逐川咬了口包子，含混道：“价钱合适也不是不能商量。”
桑明鸢气得转身关门，关到一半又探出头。
“夜里当心些。”
裴逐川看向她。
她却已把门合上，只留银铃叮的一声。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把最后半只包子吃完，才低头看向掌心。刚才压制旧井时留下的淡金纹路已经隐去，指腹却仍有隐隐的灼热。
旧井里的东西，恐怕已经闻到他的气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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