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塌方
这次画的是幅炭笔雨景。
灰蒙蒙的天，斜斜的雨丝，湿漉漉的青石路。
等最后一笔收完，瞅了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了。
天一冷，黑得快。
再赶上连阴雨，这会儿外头已经跟墨汁泼过似的，黢黑一片。
可雨非但没停，反而噼里啪啦砸得更凶了。
齐砚佑人呢？
咋还不见影？
她心里开始打鼓。
该不会……出岔子了吧？
正想着，农场那口老铜锣响了起来。
她心头猛地一揪，抄起胶鞋就套上脚。
刚推开门，达瓦迎面跑来，气儿还没喘匀。
“婉姐！河道塌方了！咱们都得赶过去帮忙抢修！阿哈脱不开身，让我捎个话，你别出门，赶紧回屋待着！”
白婉婉点点头，抬眼一看。
远处火把连成一条晃动的红线，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摆。
可人是回去了，心却像被吊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
干到胳膊发酸，才烧水洗漱，一头栽进被窝。
表面看是睡了，其实脑子一直嗡嗡响。
熬到天边泛白，雨声渐渐小了。
她听见外面窸窸窣窣有人走动。
刚出院门，就见唐梦梅领着几个女人，从隔壁土路上匆匆往河道那边赶。
她抬高嗓门喊了一嗓子。
“唐梦梅！”
唐梦梅听见声儿，转过头等她走近。
“我们去河道看看，顺道给自家男人送点热乎饭。你要不要一块儿？”
白婉婉瞅见她们人人挎着竹编提篮。
“去，我这就去拿。”
白婉婉扭头就往家跑，一头扎进后厨房。
这才麻利地拉开宝库暗格。
取出馒头和馅饼，用油纸一层层裹紧。
那边人堆里眼睛多，吃食太精贵，容易招人眼红。
虽说这馅饼是白菜做的，但她偷偷搅了猪油进去。
咬一口油润喷香，谁尝谁知道。
琢磨两秒，又冲了杯麦乳精。
咕嘟咕嘟倒进军用水壶里，拧紧盖子。
她屋里忙着装东西时，唐梦梅她们就站在院外台阶下。
旁边杵着个叫卫莉娜的姑娘，撇着嘴直哼哼。
“干啥非得巴巴地等她呀？再耗下去，雨势又要猛了，咱都得变成落汤鸡！”
她是袁青青的小姑子。
卫家三代人，男丁扎堆儿，偏就她一个是女孩儿。
打小当眼珠子宠着，惯得一点委屈都不想受。
眼下卫家男人全在河堤上抗洪抢险，原该由袁青青和婆婆一起送饭过去。
可卫婶子当年高龄生下莉娜，身子早早亏空了。
这回秋收又拼得太狠，刚忙完就倒下了。
袁青青呢，刚怀上，孕反厉害，赶上阴雨天连门都不敢迈。
这活儿，硬是落到卫莉娜肩上了。
她跟袁青青不亲，倒跟郭香华熟得很。
被郭香华天天耳濡目染，早把白婉婉当成眼里硌着的沙子。
所以这会儿站在冷雨里干等，心里早把白婉婉翻来覆去埋怨了好几遍。
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缩了缩肩膀，手指冻得发僵，却连跺脚都懒得跺一下。
边上还蹲着几个女人，跟白婉婉压根儿没打过几次照面，心里只惦记自家汉子。
唐梦梅扫了一圈大伙儿的脸色，点点头。
“行，你们先回吧，我守这儿。”
她说完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打开一角，露出几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话音没落，几个女人转身就走。
等走远了，卫莉娜才缩着脖子，小声嘟囔。
“真搞不懂，她咋老往那个知青跟前凑？”
有人听见，噗嗤一笑，打趣道：“哟，唐婶子跟女知青不对付，怕的是将来儿媳妇进门当菩萨供着？那你，莫不是你哥也看上人家知青了？你妈拦着不答应？”
几个人都停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神情。
卫家仨儿子。
老大卫大强二十七才娶上袁青青，差了九岁，家里穷得叮当响。
老二卫大文二十六，老三卫大武二十五，到现在连对象的影儿都没见着，全卡在彩礼上。
要说兄弟俩瞅着知青姑娘清秀有文化，动了心思，还真不稀奇。
卫莉娜憋了半天，脸有点发烫，只憋出一句。
“瞎说啥呢，根本没这回事！”
说完就扭过脸去，盯着一株被雨水打蔫的野蒿。
说话的都是些爱说笑的大娘小媳妇。
见她耳朵尖都红了，立马起哄。
“哎呦喂~没这回事？是你哥真没动心？还是你妈真不嫌知青？”
七八双眼睛围着她，笑声嗡嗡地响在雨帘里。
“依我看，知青姑娘没啥不好啊！认字多，懂道理，以后娃读书肯定不愁。”
说话的是个戴绒线帽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接着说：“我公公念过几年私塾，都说现在教书的先生，十个里八个是知青出身。”
“就是模样太扎眼，容易让男人晃神。娶回家嘛，脾气软点还好管，要是个拧脾气的，嘿，家里准保天天像开锅一样，吵翻天！”
接话的是个梳圆髻的中年妇人，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了眼卫莉娜，又补了一句。
“你家那老二，昨儿在场部遇见白婉婉，愣是站那儿盯了半分钟没挪窝。”
忽地，一个胖婶子突然压低嗓门，朝卫莉娜眨眨眼。
“莉娜啊，回去可得跟你哥好好念叨念叨，农场里这些女知青，真不能娶！”
她往前凑了半步，把伞往卫莉娜头顶斜了斜。
大伙儿一听，来了精神。
“咋啦？咱们场的知青还能有啥猫腻？”
人群立刻围拢过来。
“呵，好，就是……水太浑。以前在这儿待过的那些人，你心里没数？”
胖婶子松开卫莉娜的手腕，从腰间解下一只旧搪瓷缸，揭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好几个知青姑娘，真干净吗？前些年那几桩人命案子，怎么没的，你真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过？”
她说完盯着卫莉娜，眼神直勾勾的。
“白婉婉这丫头，咋一夜之间就嫁给了工程队的头儿？哈！还编个早就是一对儿的瞎话哄人，我呸！谁信啊？”
其实这些弯弯绕绕，本地老住户心里都门儿清。
过去是懒得掺和，装聋作哑混日子。
眼下被人一提，全都咂摸出味儿来了。
白婉婉这边早把饭食备好了。
麻利套上胶靴，裹紧雨衣，锁好门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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