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命好
“乔玉珍走后，他打得更凶！为啥？就因为晚上那点事儿，他不行，还怪我不顺着他！”
她忽然抬起右手，用袖口狠狠蹭了下鼻子。
早年乔玉珍冤死那会儿，吕学英就悄悄嘀咕过。
德哥那方面软趴趴的，连个火苗都点不着。
男人要是这方面没底气，骨头缝里都容易长刺。
乔玉珍装疯卖傻，能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折腾。
可吕学英呢？
白天锄地挑粪忙到肩膀脱臼，夜里回家还要挨打受气。
换谁受得了？
“白老师，我……我快熬到头了。”
她喉咙上下滚了滚，才继续开口。
“我去保卫科告状，说他动手打我。人家摆摆手，两口子打架，被窝里闹腾闹腾就和好了。我说德哥在外面乱搞，跟别人不清不楚。他们眼皮都不抬。”
“那你说我还能咋办？难道就因为我俩领了红本本，他扇我耳光还得我赔笑脸？要不是这婚证压着，他当街朝我吐口痰，队里都得揪他去开批斗会！就凭这个红纸，我活该挨打？”
她突然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反正啊，男的，没一个靠得住。”
——她闷头坐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才憋出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猛一抬头，看见白婉婉正望着她。
她赶紧摆手。
“哎哟哎哟，白老师，我不是说顾问！真不是说他！你别误会，我这张破嘴，就是不会拐弯儿……”
话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
白婉婉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你不用解释，一点都不用。”
吕学英愣住了，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
眨巴两下，突然哇地一声哭开了。
病房顿时闹哄哄的，全是她抽抽搭搭的哭腔。
“你是头一个信我的人……白老师……”
白婉婉轻声道：“吕学英同志，我没法完全体会你心里的苦，但我真懂你。”
幸福这玩意儿，靠碰运气。
人这辈子要担的事儿一堆堆，可幸福？
它不在任务清单里。
俩人真心喜欢不容易，结了婚更像在走钢丝。
大多数普通人啊，不过就是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那为啥有些人就总能撞上好运呢？
两个特别靠谱的人凑成一对，少。
两个混不吝的凑一块儿，更少。
而一个好一个差，硬被绑在一条船上。
嘿，说不准还真是眼下最实在的解法。
白婉婉觉得自己算命好的那一挂。
爱人就在身边，也爱着自己。
正因为她尝过甜头，才更清楚，那种被死死按在泥里的人，到底有多难碰到。
这两码事不打架。
爱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老天爷随手一撒的种子，落在谁家地里，全凭运气。
幸福也是。
……
又陪吕学英抹了好一阵眼泪，白婉婉才起身走人。
她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半块皱巴巴的手绢。
等吕学英把最后几声抽噎咽回去，才慢慢站起身。
临出门前她顺口问了句。
“除了头，身上还伤哪儿没？”
吕学英低着头点点头，说还有几处，不方便说出口。
白婉婉立马去找老李要了药棉，回来亲手帮她涂好，这才回办公室交差。
政委一看她进门，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就光提离婚这一条？”
“对，就这一条。”
白婉婉答得干脆。
“但依我看，她是挨打受罪的那一方，不该只离个婚就完事。房子、存款，都得归她。”
话音刚落，政委脑门上汗珠子直往外冒。
这些城里法院才念的词儿，搁科迩沁这犄角旮旯，跟天书差不多。
这儿连个正式法庭都没有，想告状？
得坐半天牛车去县城。
再说了，离婚？
图个啥？
谁敢第一个动这个念头！
真离了，万一人家记仇咋办？
回头举报个作风问题，够喝一壶的！
于是政委搓着手叹气。
“这事儿不好办呐，白老师，要不……你再去劝劝？”
“不好办，也比天天挨拳头强。”
白婉婉说完，把肩上的挎包带往上提了提。
“可前提是，她真离得成啊。”
政委摆摆手。
“你瞅瞅，人被打成那样，德哥影子都没见着。她要去县城告状，人家不来应诉，法院咋判？人不到齐，离不了！”
白婉婉抿紧嘴唇，半天没吭声。
她不是不明白规矩。
是真想不通，这世道咋能这样。
正说着，齐砚佑笃笃敲门进来。
他看见白婉婉站着，顺口问。
“聊完没？聊完下楼乘凉去，这屋顶晒得跟铁板烧似的。”
白婉婉脱口而出。
“还没呢呀。”
没想到齐砚佑当着政委面，一点不避嫌，立刻拖长调子学她。
“那，你们卡在哪儿啦？”
白婉婉还是规规矩矩站着。
“法院在县城，德哥死活不肯往那儿跑。”
一听法院俩字，玩笑话立马咽回去了。
齐砚佑一边咂摸这话，一边低头瞅自家媳妇。
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的。
脑子一活泛，张嘴就来。
“那请政委写个条子，叫法院派个人过来办事呗。”
政委卫振国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带翻茶缸。
他急得直搓手。
“顾问同志！你领证要房、要家具，我都咬牙批了！可我真不是神仙啊！您当法院是咱家炕头上的簸箕，说搬就搬？我可先给您打个预防针，这话关起门来说说行，出门千万闭紧嘴！不然让人听见，指不定还以为咱兵团打算自己挂牌审案子呢……”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今天怕是要栽在这两口子手里，连骨灰盒都得他们帮着挑款式。
要是能重来，政委宁愿齐砚佑·纳古斯继续躺平混日子。
至少不折腾人。
结果倒好，为了媳妇儿，人不仅精神了，还专出些让人心梗的点子。
可惜天不随人愿，有了一次，就肯定还有下回。
再下回……一路数到十都不带喘气。
果然，下一秒齐砚佑就慢悠悠开口。
“法院那么大，谁扛得动？我的意思是，您写个公函，请法官下来一趟。要真嫌路远，我骑马去路口等他。”
真去接？
政委盯住他足足五秒。
不可能。
想到这儿，政委后脖颈直发凉。
“顾问啊……万一对方法官不肯来呢？”
齐砚佑扭头瞅了眼白婉婉，目光停顿两秒，一脸懵懂加理所当然。
“我媳妇这么讲理，人缘又好，人家凭啥不来？”
这话说得……
政委一口气没上来。
完了，俩人都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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