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破罐破摔了
齐砚佑眼睛一亮，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她手腕，低头就在她手背上又亲了一下。
“不准擦！擦了就是嫌我口水脏。”
白婉婉气得瞪圆眼，手被他抓得死紧，抽都抽不动，最后干脆使劲把手按在他胸口，狠搓两下，顺嘴就冒出句海城腔。
“搓气！侬真不讲道理呀！”
嘿，这一下，可把他美坏了。
好在后半截路坑坑洼洼，碎石绊马蹄。
两人总算消停了点，再没闹腾。
直到一个多小时过去，天边染成灰紫色。
他们才远远望见帮扶小组驻地的轮廓。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几排塌着肩膀的土房子。
这些人……到底是干嘛的？
白婉婉心里早就清楚了答案。
她当然知道，读书人里头也有手脚不干净的。
但白婉婉坚信，里头肯定也夹着不少冤得透顶的好人。
正想着呢，一只宽厚的手掌忽地托住她左半边脸。
齐砚佑开口说：“别瞅他们。”
说完，他膝盖轻轻一磕马腹，小马立马跟上纳古斯，哒哒哒朝驻地中间奔去。
今晚放电影，可是个稀罕事。
帮扶组专门腾出一块平地，把放映机支棱起来。
白婉婉到的时候，兵团的人还在摆弄机器。
后排早就坐得满满当当。
齐砚佑拽着她东张西望半天，才挑了个勉强能看清银幕的角落。
幕布刚泛起一层柔光，可那不是正片开场。
就在他们斜后方不远不近的地方。
白婉婉借着微光，一眼瞅见拄着拐杖走来的焦卫东。
这事儿太不对劲了。
她手心悄悄沁出了汗。
之前她脑补过好几种可能。
焦卫东躲进毡包不敢露面、连夜卷铺盖溜走……
结果全猜错了。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过来。
最后弯下腰，客气地问了句。
“顾问、教员，你们这儿还空着位儿吗？”
齐砚佑二话不说，一把攥紧白婉婉的手往自己怀里一塞。
“没别人，你坐吧。”
焦卫东一点不客气，屁股一落，直接坐下了。
这一下，白婉婉就被卡在中间。
左边是齐砚佑，右边是焦卫东，谁也不吭声。
她头皮一阵发紧，忍不住歪头瞥向齐砚佑。
“哎，你俩这是……”
“别管，先看片子。”
他察觉到她的眼神，顺手把下巴往她脸上轻轻一贴。
就在这会儿，放映机咔嗒一声响，胶片开始转动。
八一厂那个红彤彤的五角星，慢慢浮现在幕布上
亮得像刚跳出来的一轮青青。
……
故事开场了。
红军女医生江瑜负伤留在甘南草原。
那儿的人心眼实在，可消息闭塞，硬把帮老百姓治病救命的革命同志当成装神弄鬼的怪人。
电影关键一条线，就是讲她怎么一点点撕开误会、踩碎谣言，让大伙儿信她。
银幕映照现实。
白婉婉看得有点愣神。
她盯着画面里江瑜蹲在帐篷门口，用冻红的手给牧民孩子量体温，眼神忽然沉了下去。
旁边的焦卫东同样盯着屏幕。
直到一半时，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白婉婉。
“白婉婉，你们为我忙前忙后的，我心里真挺不是滋味。”
白婉婉一怔，慢慢转过头。
银幕的灰白光影正落在焦卫东脸上。
焦卫东盯了她两秒，开口。
“是我干的。”
“狗是我找人偷走的，流言也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听说你还真掏了钱？挺舍得下本钱啊。你说你图个啥呢？”
“这事不光我一个人干，帮扶组里几个混日子的，还有外头闲逛的几个二流子，都搭了把手。大家日子过得紧巴巴，闲着也是闲着，逗个乐子罢了，图个热闹。”
“唉，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儿佩服你，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居然混上了正式工。不过嘛，你结婚这事，我可真不羡慕。那些外地来的，我一个都瞧不上。”
焦卫东嗓门不大，可字字清楚。
前排立马有人皱着眉扭过头。
“喂！你这人咋啦？看电影还扯嗓子嚷嚷，喇叭关一关成不成？”
没想到焦卫东斜眼一瞥，张嘴就是一句糙话。
“老子把你们全日了！”
“一群没脑子、被当枪使、连自己为啥活着都不知道的。”
“大！傻！帽！”
那人是个牧民，汉语只懂几个词，压根没听懂傻帽是啥意思，只当焦卫东在赔礼，还友好地点点头，回身继续看银幕去了。
银幕上正放着《白毛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焦卫东耸耸肩，转头朝白婉婉眨了眨眼。
“瞅见没？全是糊涂蛋。”
白婉婉喉咙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涩。
“你到底为啥要干这个？”
“嫌烦呗。”
焦卫东摊手。
“看着一群没上过几天学、还愣头青似的牧民，丢了狗哭天抹泪，一听风就是雨，晚上不敢出门，邻居之间互相翻白眼，你说，这戏多带劲？”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反正我这辈子算是废了，那谁也别想舒坦。你也一样，白婉婉。还有别的知青，一个都跑不了，大家一起栽。”
“但我不会害人。”
白婉婉说，“我不做坏事，就永远不会变成你这样。”
这话本来挺平静，焦卫东却跟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似的，一下咧开嘴，笑得肩膀直抖。
“白婉婉啊白婉婉，你咋还这么天真呢？你可是黑五类家里出来的，打从下放那天起，公平俩字就跟这儿没关系了。”
“好人？可能明天就被按个罪名揪去批斗。坏人？兴许后天就戴上大红花当模范。既然谁都说不清好坏，那就谁都别好过，这才算齐整。”
“现在流言满天飞，再过两天，牧民们准能查出是我干的。可你信不信？他们不会只记恨我一个，只会觉得一个知青这么缺德，那别的知青能好到哪儿去？”
“往后，他们看你们的眼神都带钩子。你教孩子念书，他们会想是不是哄娃去填坑，李大军给人扎针看病，他们嘀咕怕不是打着治病幌子往身上捅刀子。你们这些知青，一个都别想摘干净，来吧，陪我一块儿滚泥潭！”
白婉婉心里明白，焦卫东这是彻底破罐破摔了。
横竖没退路，索性豁出去耍赖。
电影还在放，画面渐渐变暗，快到谢幕了。
今晚来的人不止各队牧民，还有兵团临时驻点的考察团学生。
袁青青和郑雅琴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焦卫东早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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