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一环套一环
窗外有风掠过柳枝，沙沙作响。
刚说到这儿，窗口喊了一声面好了。
炊事班那个小战士探出头想帮忙端。
齐砚佑摆摆手谢绝了。
自己起身过去接，不摆架子，也不麻烦别人。
回来后，直接把面推到她面前。
碗里堆得冒尖，全是厚肉片。
还额外给她多加了一大勺，汤都浸得透亮。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些。
“对了，囡囡。”
“你也知道，我额吉以前教过我识字念书。我没上过正规小学初中，可兵团有明文规定：干部符合条件的，能走进修渠道，考大学。要是真等到那天，咱俩一块报名，报同一所学校，行不行？”
这政策确实有。
他没哄人。
白婉婉听懂了。
她攥筷子的手还微微发颤，却还是埋头，老老实实咬了一口肉。
他看着她，问：“香不香？”
她抬头，点点头。
“香。”
“爱吃就多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醋瓶往她那边挪了挪，又把蒜瓣碟也推近了些。
然后，就变成了她慢慢吃，他静静看。
谁也没再开口，可屋子里暖融融的。
她今天特意把碗底刮干净了。
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还想将自己养得结结实实的。
这样，才扛得住日子，才顶得住日子。
……
吃完饭，政委第三次叫走了齐砚佑。
轮胎补给早上就到了，比平常早了小半天。
留下修车的那个司机换完胎，直起腰擦了把汗。
远远瞧见考察组几个人蹲在墙根抽烟。
烟头一明一暗，脚边散落着几个空烟盒。
他肚里就窜火苗子。
本想阴阳怪气一句，张了张嘴。
转念一想，人家又不归他管，硬是把话咽回去，低头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焦卫东也被喊了过来。
眼窝深陷，胡子疯长。
看见齐砚佑手上缠着纱布，他只是眼皮一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顾问，起这么早啊？”
“你也醒得挺早。”
齐砚佑笑了笑。
“洪伟禹那事儿，你心里咋想的？”
“没想法。”
“不打算解释两句？”
“解释啥？”
焦卫东脸上没一丝波澜。
“我就是傻，年纪轻、脑子热，以为喝点酒能暖身子、壮胆气，结果把人送走了。以后肯定不敢了，至于信不信，随你们便。”
人都凉透了，这时候讲以后注意，听着就空洞。
政委眼皮一跳，立马听出味儿来了。
这哪是认错，分明是甩手不干了。
可谁不知道？
焦卫东顶多算个背锅的幌子。
洪伟禹自个儿心肺不好，偏要逞能上山演什么猎狼秀，摔了、喘不上气、没了……真怪不到酒上。
但瞿主任得有个交代，总不能让事故拖着不结案，才揪住焦卫东这条线，拉来压阵。
说白了，全都是被推着走的棋子。
弱的吞更弱的，强的又碾压弱的。
从前焦卫东是中间那段小鱼，一口就把敖登赫那条虾给嚼了。
如今大鲨鱼游过来了，小鱼自然成了下酒菜。
一环套一环，谁也逃不掉。
政委轻轻呼了口气。
“小焦同志，我给你通个气儿，瞿主任那边的意思是这样的——”
政委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按规矩，你让战士违规饮酒，还出了人命，本该送去农场劳动改造。但念在你主动报名来三线的，负过伤，家里在首都也干过不少实事，组织上考虑再三，决定让你继续留在内蒙，先锻炼几年，一边工作一边反省，把心性沉下来。你看行不行？”
……
这话听起来好像挺客气，不就是多待几年嘛，有啥大不了？
可里头藏着的钉子，扎得人肉疼：
一是人得困在这儿。
二是处分记档，材料要存进个人档案终身封存，家里人说不定也要跟着受影响；
三是这辈子的履历上，从此就烙着重大过失四个字。
可齐砚佑瞄了眼焦卫东，发现他脸上连个褶子都没起。
想想也对。
他早把锅稳稳扣到了洪伟禹身上，自己倒一身轻松。
焦卫东点点头。
“行，我服从安排。”
顿了顿，他又说：“政委，那我先下去了，腿脚有点麻，站久了吃不消。”
政委挥挥手：“去吧。”
屋里只剩两个人。
齐砚佑往椅子上一坐，正对着政委的办公桌。
政委越琢磨越不对劲。
“怎么啦，顾问？”
“我就坐一会儿。”
政委脑门上的警报嘀一声响了起来。
他最近学乖了，跟被蛇咬过似的，见了齐砚佑就提防三分。
自从认识白婉婉，这人屁股就跟长了刺一样，在团里多坐五分钟都嫌难受，怎么可能闲着没事来办公室陪坐？
鬼才信。
——齐砚佑·纳古斯这次上门，铁定有事。
政委马上堆起笑。
“没事，你说！咱都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有啥不好的？”
话音刚落，齐砚佑耳朵倏地一动。
“好。”
他往前挪了挪身子。
“政委，家属院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批给我吧。”
政委手里的笔当场僵在半空。
“哪一楼？”
“就挨着大门、带小院的那个。”
政委放下笔，他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这事儿啊？”
他连忙摆手，手掌在空气里连晃三下。
“不行不行，真不行！”
“那套房子太大了，得家里有娃或者有老人照看才能分。你俩刚领证，连个娃毛都没见着呢！”
“现在没娃，不代表以后不生啊。”
“那等有了娃再换呗。”
“等有了娃再换？那黄花菜都凉透了！”
齐砚佑脸一绷，眉骨绷出一道硬线。
“政委，我们蒙古人过日子，讲的是实打实。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兴说以后会有这种话，说了等于哄人，那就是撒谎。”
他是汉蒙混血，这点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可平日里穿衣吃饭、说话办事，跟城里来的干部差不离，很少扯什么民族规矩。
这回突然端出老规矩来。
政委猝不及防，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毕竟政委自己天天挂在嘴边的就是：“民族工作第一条，就是尊重人家的风俗！”
要是他现在张嘴就说你们蒙古人这套不适用，岂不是当场抽自己耳光？
连带把上头定的政策也一块儿打了？
这脸，谁敢打？
所以只能乖乖被齐砚佑牵着走。
不到一刻钟工夫，齐砚佑就神清气爽地从办公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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