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顺坡下驴
这事之后就跟齐砚佑没关系了。
他就往岗哨旁边一坐，吹着风发呆。
政委踱过来，在他身边一圈接一圈绕，绕得人眼晕。
“别转了，头都大了。”
“胡扯！你骑马追羊群都不晃，我转两步你倒晕了？”
“今天折腾太多，气儿不够用了。”
“行吧行吧，不说了。”
“懂了懂了。”
政委心里嘀咕着，抬眼瞅见远处那几个毛头小伙子，突然叹了口气。
“小洪同志……哎。”
当领导的，尤其是走政工路线的卫振国政委，其实最清楚瞿主任那点心思。
可又不能不去。
不去，人家会说：“哟，学生出事了？领导脚底抹油？”
正巧齐砚佑喝了酒，推他先走这茬儿，正好顺坡下驴。
所以洪伟禹要是平安回来，皆大欢喜。
要是真出了岔子……
那也只能说路是自己选的，坑是自己跳的。
老话说得好，种啥得啥，一点不骗人。
这一瞬，政委竟信了牧民嘴里常念叨的长生天。
但光坐着干等也不是回事儿。
当官的，不管事儿办没办成，至少得让人看见你在忙活。
于是立马派人把焦卫东他们全叫到兵团院子。
摆开阵势，像审案子似的坐成一圈。
彼此盯着，谁也不吭声。
空气沉得几乎凝滞。
就齐砚佑·纳古斯同志除外。
倒不是他吊儿郎当。
主要是那件衬衫实在扛不住了。
汗湿得贴在身上，绷得连肋骨纹路都快看清了。
男同志也就多瞟两眼，女同志压根不敢抬眼，脸都红到耳根。
政委清了清嗓子，实在看不下去。
“顾问，把衣服拢拢！”
齐砚佑刚张嘴想回话，政委一把拽他到墙角。
“顾问，我知道你想喊热，可小白今儿不在场！咱不兴对外人抛媚眼，明白不？快，把扣子系上！”
对付这哥们儿，只要提一句白婉婉，立马就服帖。
果然，就见齐砚佑动作一顿，老老实实把蒙袍扣子从腰往上一粒粒扣紧。
大伙儿悄悄喘了口气。
这下政委总算能开口问正事了。
“焦卫东同志！”
“按规矩是要记大过处分的！你真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
自从腿伤以后，焦卫东就像被抽了筋。
话越来越少，见谁都绕着走，连门都不爱出。
早些时候政委还常去他屋里坐坐。
后来考察组一来，人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把这事撂下了。
郑雅琴他们呢，三天两头往洪伟禹那儿跑。
谁还记得给他送口热饭？
所以焦卫东一抬头，齐砚佑瞄见他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一头病狼，又是什么？
要搁刚来内蒙那会儿，这小子眼睛亮得扎人。
一场变故下来，精气神全散了。
科迩沁夏天啥样？
没啥吃的。
太阳一出来，地皮滚烫，草叶打卷。
兵团也一样，天一热，青菜肉蛋全扛不住，放俩钟头就发软发酸。
奶食倒是管够，但吃多了浑身起小疙瘩。
老李之前就给齐砚佑嘀咕过。
“哎哟，你晓得不？那姓焦的整天躺着不动弹，不光满身痱子，后背、尾椎、脚踝这几处全烂了，褥疮都长出来了！”
褥疮。
齐砚佑一听就懂。
小时候家里就有个卧床的老人，他亲手伺候过。
人熬着熬着，连脾气都能熬没了。
两米开外，焦卫东慢慢转过脸。
“政委，真不是我故意的……”
他说话的声音哑得很。
“就是听说同学要走了，以后怕是再见不上面……一时没忍住，劝他喝了两口。我拿命保证！往后绝对滴酒不沾！”
他话刚说完，郑雅琴就在边上赶忙接腔。
“是啊是啊，政委，我们都是一个班出来的……”
考察组几位老同学也都跟着点头。
政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
齐砚佑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先别急，等他们到了县城医院，电话一通，啥情况不就全明白了？”
……
三小时后。
草原夏天亮得早，鸡都没叫，天就泛白了。
女人们根本睡不够，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干夜活。
可白婉婉睡得死沉。
不过白婉婉还是醒了。
是被蒙古包外一阵吵嚷声闹醒的。
“那辆绿皮吉普，是兵团的吧？为什么半夜开过来，又把阿哈给接走了？”
“阿哈身子还没养利索呢，这么来回颠簸，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谁说不是呢？昨儿还烧得满脸通红，今儿就硬生生拖上车了！”
昨儿晚上灌了太多马奶酒，现在脑子还嗡嗡响。
到底折腾了几回？
白婉婉挠挠头，真想不起来了。
只模模糊糊记得，他俩姿势换得比换衣服还勤快。
白婉婉赶紧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套上衣服，抓起桌上那面小圆镜，凑近脖子左照右照。
还好，没留牙印，能见人了。
把所有痕迹严严实实裹进衣领里，白婉婉才推门出去。
迎面碰上几个赶早挤奶的嫂子，她连忙打招呼。
“早……啊不，晚上好！”
话一出口就卡壳了。
这内蒙草原的夜生活太猛，她还没倒过时差呢。
“听说大伙儿刚在聊齐砚佑？出啥事了？”
大家本来就好相处。
自从她和齐砚佑成了亲，更拿她当自家闺女疼。
七嘴八舌一通说，蒙汉混搭，词儿都顾不上准不准。
就一个意思砸过来，兵团的人来了，连夜把阿哈带走了。
白婉婉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最坏的打算不是没想过，可她立刻又按住了。
政委对齐砚佑一直高看一眼，十有八九是出了急事才半夜把他叫走。
可牧民们的话也不能当耳旁风。
不是不信他们，而是眼下这年头，一根草棍都能被踩成钢钉，谁敢掉以轻心？
科迩沁过去几年太平得很，可往后呢？
谁说得清。
这次来的考察组就是个活例子。
她谢过嫂子们，转身回屋收拾东西，打算直接骑马去兵团问个明白。
齐砚佑那顶毡房又高又阔。
她本以为要忙活大半天，结果一进门就傻眼了。
他走之前全安排妥了。
柜子里冰镇着两壶酸奶汤。
桌上压着张字条，底下垫着支钢笔。
“去额吉家吃饭，别见外。”
额吉，指的就是阿拉塔。
所以白婉婉真不用操心，躺平都行。
天刚透亮，今天是周五。
按理该去上扫盲课。
可昨天回兵团时政委亲口说了：“你们新婚，先歇两天，课不用赶。”
这么一想，她这运气还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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