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太好了，你还在
乳胶手套翻出后，露出的手背上有几道浅褐色旧疤。
她扯下口罩，胸前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郑玉琼。
“地上凉，坐椅子上。咱这椅子不娇气，不怕你蹭脏。”
郑医生说话带点软乎乎的北方腔。
她讲完最后一句，把脱下的手套团成一团，塞进门口的黄色医疗废物桶里。
白婉婉脸一下子烧起来。
刚想说句谢谢，话还没出口，人家已经接着往下讲了。
“病人情况挺悬，伤口看着缝好了，可早就红肿化脓，现在烧得滚烫，全身都在闹腾。兵团那边验出来了，咬他的狼不光有狂犬病毒，还带着别的杂七杂八的病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婉婉惨白的脸上。
“野兽身上那些玩意儿，太难缠。这次不好对付。”
她说完，把听诊器重新塞回口袋。
白婉婉浑身发冷，手指尖麻得没有知觉。
“那……那他能扛过去吗？”
“头孢哌酮和左氧氟沙星，双保险吊着，退烧药也灌进去了，狂犬疫苗打完了，但最后能不能翻盘，还得看他自个儿扛不扛得住，再等培养结果和药敏报告。”
郑医生说话时没看她，视线落在齐砚佑的手背上。
那里插着留置针，输液管里液体正一滴、一滴，匀速下落。
郑医生轻轻呼出一口气。
“眼下，咱们能做的事情，就是守着、盯着、随时准备上手。”
话刚落，齐砚佑就被推了出来，直接送进单人病房。
白婉婉傻愣愣地站起来，脚还没迈开，郑医生又喊了她一声。
“喂，先别急着走！”
她猛地转头，眼神有点发直。
郑医生上下打量她一圈，毫不掩饰地皱起眉。
“你这身衣服还守啥病人？满身油污泥点子，怕不是能养出一窝细菌来。跟我来，我那儿有件干净病号服，凑合换上。”
白婉婉声音轻轻的。
“谢谢您，郑大夫。”
“谢啥谢，又不收你挂号费。”
郑医生摆摆手，领她往前走，语气一下子松快起来。
“真要谢我啊，等你俩办喜酒，给我留个靠前的位置就成。”
白婉婉一怔，脱口而出。
“啊？您……您咋知道我们……”
进了办公室，郑玉琼笑出声，拉开柜门就翻。
“李大军你熟吧？那人嘴快，天天嚷嚷他内蒙那个小齐兄弟，找了个海城姑娘，以后婚宴上糖得管够，大白兔必须堆成小山！哦对，还没正式介绍呢，我叫郑玉琼，李大军是我家那位。”
她从柜子最下层抽出叠得整齐的蓝色病号服。
抖开一看，领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洗褪色痕迹。
她套上那件稍大一号的病号服，总算觉得身子松快了点。
脏衣服被郑玉琼顺手拎走，说今晚带回宿舍先泡上。
明早晾干，让她别多想，都是自家人，谁跟谁呀。
白婉婉心里一暖。
她快步走到齐砚佑病房门口，抬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她迈步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病床上的人还在睡。
点滴瓶悬在金属架子上，透明药液顺着细长的软管缓缓流下。
她没说话，只轻轻拖过床边的那张蓝色塑料长椅，坐下去。
呼吸机罩子上水汽忽浓忽淡。
乍一看，像他喘气挺稳当。
其实压根不是。
后半夜，齐砚佑体温又猛往上蹿。
白婉婉伸手摸他额头，指尖刚碰上去就缩回来。
烫得吓人。
她心口一紧，抓起呼叫器就按。
护士赶来后也是一阵忙活。
抽血时扎针两次才进血管，用冷毛巾反复擦身降温……
最后还是没辙，护士把体温计收进托盘，叹口气走了。
她熬了一整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为了盯住输液瓶，她跑去护士站借了只老式闹钟。
她调好时间，设成二十分钟一响。
太累了。
她靠着椅背歪头睡过去时，连睫毛都没抬一下。
那闹钟滴滴答答地转着，声音空空的。
到了天快亮那会儿，叮的一声脆响，倒是把床上那人给叫醒了。
凌晨四点左右，齐砚佑睁开了眼。
窗帘没拉，月光铺了一地，清亮亮的。
他没法坐起来，颈部肌肉刚一发力就传来一阵钝痛，只好偏着头望向窗边。
那儿坐着一个人，小小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齐砚佑刚张开嘴，嗓子一热，脱口就喊了出来。
“白婉婉。”
白婉婉斜靠在椅子上，睡得实沉。
就跟几个钟头前瘫在病床上的他自己一个样。
齐砚佑嘴角往上扯了扯，冷不丁想起小时候那个晚上。
今儿这月亮，又跟那天撞上了。
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清清冷冷。
“太好了……你还在。”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
老人们常讲。
人发起高烧，梦里最容易钻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可齐砚佑打七岁起就很少感冒发烧。
一晃快二十年没烧过。
这次一烧起来，浑身发烫，额头滚烫。
他闭着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梦里啥也没见，就瞅见天边慢慢爬上来一个白晃晃的圆盘子。
草原上没人敢摸黑赶夜路，尤其顶着月光走。
狼最爱这时候出来溜达。
但那天妈有要紧事，非走不可，硬是披着月色出了门。
后来再也没回来。
也许是让狼拖走了，也许早搭车回城了。
齐砚佑宁愿信后者。
起码，她还活着。
一个人的日子，打小就是一个人过。
可这一次，他抬头一看。
那轮月亮，真没走。
齐砚佑在床上缓了缓气，撑着坐直，一把搂紧被子，蹭到白婉婉旁边。
右肩刚缝完针，线头还泛着青，一动就牵扯皮肉。
只要白婉婉肩膀暖和点，比啥都值。
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面铺成窄窄一条。
哦，差点忘了说。
他还顺手从白婉婉手里抽走了那个小闹钟。
一听滴答声发闷，立马拧松发条，让它彻底哑火。
不准响。
齐砚佑扫了一眼门后，自己那身沾泥带血的旧衣服正挂着晾风。
估计待会儿就有人收去洗。
柜子上搁着空枇杷膏玻璃瓶。
——好像，家这回事，真在他手里扎下根了。
他又把脑袋往白婉婉肩上蹭了蹭，压得更实一点。
没过多久，窗外透出鱼肚白。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脚步轻快。
她一眼看见齐砚佑坐在靠窗的硬木椅上，正微微偏着头望向病床方向。
“你……你咋下床了？！”
齐砚佑飞快竖起食指抵在唇上。
“嘘——”
他侧过脸，眼睛瞟向白婉婉。
“我媳妇儿刚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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