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缺德
洪伟禹挺起腰杆，往前迈了一步。
这也不怪他。
瞿主任虽是洪伟禹的顶头上司。
可革命不是过家家，带队伍更不是哄孩子。
谁愿意天天陪个随时点火的炮仗转悠？
可偏偏，那会儿满世界都是这类人，躲都躲不开。
“对！我就一句话。打，就得打豺狼虎豹，打那些黑五类！”
“你想直接打活人，”齐砚佑眼皮都没抬，“我不点头。”
政委坐不住了。
有些事，旁人蒙在鼓里，可他是科迩沁的政委，还能不清楚？
——这儿的“问题分子”，多得快赶上西北劳改农场了。
山高路远，不少人跟白婉婉家一样，早早就搬来安顿。
老实种地、养羊、带孩子。
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真就这么随口一喊，把人拖出来当沙包使？
人人都想活得体面点。
可这事儿，真没那么容易。
所以政委卫振国虽然平时不大插手具体事务，但心肠不算硬，一听就摆摆手。
“这不行，绝对不行！人不是牲口，哪能这么胡来？”
话一出口，大伙儿心里都亮堂了。
这事没得商量。
齐砚佑也以为洪伟禹就此打住，谁知他腰杆一挺，眼睛还闪着光，张嘴又来了。
“行，那咱不打虎豹豺狼的比喻了，干脆来真的！”
“就在大会现场，当场斗狼！”
“斗狼？”
政委差点没坐稳。
“对！”
洪伟禹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
“提前抓一头活狼，大会开始时往台子中间一放！再挑一个战士或知青，拿根老式套马杆上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它过招！让大伙儿亲眼看看，咱们骨头有多硬，胆子有多大！”
……
办公室里顿时没人吭声。
今天可不是光有干部在场，政委还特意请了几位部落的老族长过来吃饭。
洪伟禹这话一落，几位老人脸都绷紧了。
蒙古族人心底，狼从来不是简单的一头野兽。
它既是草原上的对手，也是祖辈敬重的生灵。
说白了，它是刻进血脉里的精神靠山。
现在要当众把狼当成耍猴的道具……
在他们眼里，这不光是狠，是缺德。
谁都不点头。
可谁也不开口。
怕一出声，就成了靶子。
齐砚佑默默从窗台上跳下来，靴子落地没发出一点响。
他抱起胳膊，往政委办公桌边一倚。
政委转头看他。
“顾问，你瞅这事……”
齐砚佑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扫向洪伟禹。
“我不同意。”
洪伟禹正说得带劲，冷不丁被截住。
“哟，纳古斯顾问有新主意？”
齐砚佑声音不高。
“第一，活物不是玩具。狼要是真祸害牛羊，那就干净利落地解决，这是猎人的事；把它弄来表演、折腾、逗着玩？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第二，狼在草原上不是配角，是长辈供着、孩子学着、牧人信着的魂儿。你这一闹，不涨士气，倒伤人心。大家刚聚在一起，话还没说透，劲还没使齐，那点热乎气，本就靠彼此信任撑着。”
“你偏在这时候泼冷水，一句两句还好，句句都往根子上捅，人心就散了。牧人敬狼，不是迷信，是几百年活下来的规矩。你动它，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说完，他随手拿起政委笔筒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来科迩沁才几天，洪伟禹就这儿挑刺、那儿皱眉。
可真要论他最烦谁。
心里头那个疙瘩，准是齐砚佑。
为啥？
话不好直说，但八成是因为这人挂着顾问的名头，却不跟大伙儿一条心干正事。
他牙关一咬，嗓门立马往上蹿。
“那玩意儿算啥？老掉牙的糊弄人的把戏！是拖后腿的老思想！咱们考察组为啥来这儿？就是来扫清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狼？那是祸害牲口的贼，是敌人！对敌人就得下狠手，还得干得敞亮，让大伙儿都瞧见咱有多硬气！”
“这事，必须办！没商量！”
齐砚佑手一顿，钢笔啪地往桌上一顿。
政委卫振国向来省惯了，这张桌子用了七八年，连块玻璃都没舍得盖。
眼瞅着桌面陷了个小坑，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齐砚佑随手往后一拨头发，耳坠子叮铃一响。
“那你上哪儿找狼给你打？”
“狼？早备好了！”
洪伟禹立马接话，嘴角一翘。
“跟各位领导实话说，我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早就跟几个思想靠得住的老同学通了气！他们动作麻利，真把一头狼给搞定了！”
“胡扯！”
部落组长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这时候哪来的狼？狼群早散了，窝都找不着！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洪伟禹脖子一梗，嗓门更冲。
“当然是靠革命意志！摸黑蹲坑、翻山越岭，硬生生掏出来的！细节？保密！组织纪律懂不懂！”
底下几个人飞快对了眼色，差点憋不住笑。
真要随随便便就能活捉一头狼。
兵团每年还费那劲搞春季围猎、秋季清山干啥？
还不是因为狼跑得快、根本不让人近身！
不过……
要是运气实在背到家，碰上一头瘸腿掉毛、被狼群踢出来的病狼，又被夹子逮住，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拿这种快断气的狼来表演，不光糟蹋生灵，更是把人命当儿戏。
——包括他自己那条命。
齐砚佑最后看了他一眼。
“能让你随手抓到的狼，八成是带病的。狂犬病只是开头，别的毛病更难防。一针疫苗？根本压不住。再说，就算你真有狼，也没人会替你搭台唱这出戏。”
“纳古斯顾问，您这话可就太长别人威风、灭自家士气啦！”
洪伟禹一拍桌子，脖子都气粗了。
“病狼？那也是狼啊！可再凶的狼，到了咱们跟前，照样是虚张声势、中看不中用！这档子‘现场斗狼’的活儿，我洪伟禹自己上！我偏要让大家伙瞧瞧，人心里头那股子狠劲儿，能把野兽全压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齐砚佑慢慢转过身，肩膀一耸，朝政委抬抬下巴，又指指自己太阳穴。
“没救了。脑子拧着劲儿呢。讲理？白搭。”
政委脸都绿了，一把抹过自己脑门，手心全是汗。
他刚擦完额角，手还没放下，就听见裤兜里有纸张窸窣声。
那是他刚才偷偷塞进去的一份《春季防疫通报》，边角已经卷了毛。
“顾问……您小点声成不成？人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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