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望夫石
然后她坐回桌子边。
老李这人没啥讲究，虽然没当众点烟，但刚抽完一根才赶过来，进门先对着自己衣领猛扇两下，扇得袖口都飘了起来，这才笑呵呵开口。
“小白，来，坐这儿！哥给你捎了糖，甜的。”
怪叔叔，哄小孩似的。
白婉婉歪着脑袋看他。
“谢谢张大哥，不过，你咋突然想到给我糖呀？”
老李嘴里叼着根干草棍，晃悠着说。
“嗐，我也是外乡来的，能不懂这个？头回来那达慕，我也傻站着看愣了，心里直想家。当时就想。我妈供我念书，结果我一头扎到这鸟都不愿停脚的地界上班，她以后养老指望谁？钱是不是白花了？”
说着，几下把草棍吐掉，接着讲。
“可我心里明白，我妈爱我。要不她早几年就不会天不亮就起床，挨家挨户卖芝麻酱，硬是凑够学费让我读卫校。她不识字，哪知道什么‘学医救人’‘建设边疆’？她就盼着我在内蒙吃饱穿暖，有朋友，有人疼。只要我过得踏实，有人惦记，她就觉得值”
“所以啊，小白。”
老李递过一颗糖，声音软和下来。
“含一颗吧，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在内蒙吃得好、睡得香、天天乐呵，他们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落地了。”
……
那达慕大会第一天比的是赛马。
上场的有男的、女的。
连十来岁的娃娃都牵着小马驹来了。
白婉婉在人堆里一眼就瞅见了巴亚娜。
小姑娘骑着那匹小棕马，嗖一下就蹿过去了。
马上拾哈达那会儿，她身子一低，整个人快贴到草尖上了，指尖刚擦过地面。
唰地就抄起那条蓝绸子。
这热闹劲儿谁顶得住啊？
周围全是兵团的老兵、家属。
拍巴掌的、吹口哨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白婉婉跟着吼了一整天，到散场时嗓子眼儿都冒烟了，干咳两声都带沙音。
人潮一散，她跟老李他们转身回兵团做收尾活儿。
巴亚娜临走前勒住马缰绳，探身问。
“今晚来我家吃饭呗？阿哈烧手把肉呢！”
白婉婉笑着摆摆手。
“你们忙去吧，别等我啦。”
心里其实琢磨着。
今天压根没怎么撞见齐砚佑。
就远远望见几次，他骑着纳古斯从会场边上溜过去，背影一闪就没了。
可那几次都隔得太远，白婉婉连他的侧脸都没看清，更别说说话。
怪没劲的。
虽说骑手们个个精神抖擞，马蹄子踩得地皮都在颤。
可白婉婉盯了半天，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往齐砚佑那边飘。
不是说别人不好，是他太特别了。
她光是脑补他甩开鞭子冲第一的画面，心口就咚咚打鼓。
结果正想着呢，人已经迈进了兵团大院。
齐砚佑正跟政委往楼里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政委还在说话，他只点了下头，没接话，目光却没收回。
老李眯着眼嘿嘿直乐，左右晃脑袋，来回瞄这俩人。
“哎哟喂，瞧见没？咱白教员这是站成望夫石喽！”
他还当就齐砚佑一个人整天念叨对象呢。
敢情俩人是双向奔赴，磁铁碰磁铁，啪叽一声，连空气都是甜的。
……
办公室里头。
瞿主任刚合上会议简报，脸笑成一朵菊花，连说了好几句。
齐砚佑耳朵听着，心里早飘到窗外去了。
他干脆坐上窗台，两条长腿垂下来，随手支着下巴往外望。
这一望，真就撞上白婉婉。
那小丫头正站在楼下槐树底下，仰着头找他。
一见他探出窗，立马抬起手，冲他使劲儿挥了两下，咧嘴一笑，酒窝都跳出来了。
真是要命。
喜欢得不行。
齐砚佑抿着嘴角轻轻一翘，也抬手朝她晃了晃。
可转念一想，又有点臊得慌。
整整一天，连她手指头都没摸着。
现在人就这么往那儿一站，他心跳都乱了节奏。
他想说句话，舌头却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好闭眼深呼吸一下，硬生生把脸转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呆。
政委今儿心情敞亮，拍着瞿主任肩膀直乐呵。
“瞿主任，要是没啥岔子，咱这就下楼整饭去？食堂今儿烤黄羊，外焦里嫩，肥而不腻！明儿的活儿全码齐了，稳得很！”
黄羊每年开春、盛夏、入秋各来一回。
从内蒙古、外蒙古和俄罗斯东南边儿蹽过来。
肉又嫩又香，可金贵得很。
就算顶头上司想尝一口，也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上个月旗里领导来检查，后勤股备了三只。
结果刮大风，黄羊群绕道走了五十里，全扑空。
前天猎队巡山碰见一群，只打下一只。
皮毛完整，四蹄朝天躺着，血还没凉透。
瞿主任一听，立马点头，肚子还咕噜叫了两声。
“明天那场摔跤赛，真搞？”
他手指压在本子边沿，指节泛白。
记录员答。
“对，就是草原摔跤。”
记录员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一闪，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字迹密密麻麻。
“哦，摔跤啊，那不就是动胳膊动腿干架嘛！谁跟谁掐？”
洪伟禹眉头拧成一个结，舌尖抵住上牙膛。
顿了半秒，才把后半句问出来。
“往年是牧民对牧民。这几年知青和部队同志越来越多，就放开打了，不分民族，不讲身份，谁报名谁上。”
记录员翻开一页新纸，用铅笔点了点名字栏。
“昨儿下午截止报名，一共三十七人，汉、蒙、回、满都有。”
洪伟禹把本子往桌上一搁，脸色一下沉到底。
本子边角磕在木桌沿上，发出闷响。
“这可不行。”
他坐直身子，后背挺得笔直。
大伙全愣住。
连他同班同学都悄悄嘀咕了一句。
“咋就不行？”
那人话音未落，就缩了缩脖子。
“怎么不行？”
洪伟禹声音发紧。
“咱们扎根边疆，是为了啥？为了军民一家亲！为了心贴着心过日子！结果倒好，让自家人搂着脖子拧来拧去，像话吗？”
“可就是个玩闹活动，图个热闹，练练身板……”
那人话没说完，洪伟禹噌地站直，手指直接戳到人家鼻尖上。
“玩闹？把打架当耍猴？更不行！咱的拳头，只能冲外头使劲！要是非得比划，那就对着敌人去！这才叫脑子清醒，步子踏实！”
齐砚佑眉心一拧，终于开口了。
“行，你有主意，说说看，打算怎么踏实？找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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