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家的方向
他余光瞥见对方嘴角扬起的弧度，立刻又把下巴抬高了一寸。
“瞅你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行吧行吧。那我自个儿全翻完啦，你不瞅我，我可就盯你了啊。”
陈野低头翻开图纸第一页，纸页哗啦一声弹开。
他没抬头，却把右腿往前挪了半步。
“图纸第三页右下角标尺单位错了，第七页接线图里A3口和B7口反了，第十一页螺丝规格写混了，你真不打算看一眼？”
——啧，脸皮比牛皮还厚，纯纯混子。
齐砚佑喉结上下一动，想骂回去，嘴刚张开又闭上。
不远处，干活的兵哥们早被他俩酸得牙根发软。
“再吵下去我们全聋啦，顾问快管管你们家这位！”
“顾问快帮瞅瞅这图纸！”
“顾问救命！电线我接反了！”
“哎哟喂这螺丝我拧不对劲儿啊顾问——”
七八个人围成半圈，七嘴八舌地喊。
齐砚佑一转身，脸上那点嘻嘻哈哈立马收得干干净净。
“不会这个不会那个？那跑圈总行吧？再唧唧歪歪，全体操场加练二十圈——嫌累就别张嘴。”
他话音落地，抬手就把袖口往上捋到小臂。
说变脸就变脸，比翻书还利索。
好在大家伙一块儿扎在这片草地上七八年了，早就是亲兄弟似的。
现在见顾问终于脱单，心里头都乐开花。
哄笑着互相推搡几下，扛起家伙又开嗓。
……
那达慕大会，蒙古话叫“忽勒台”。
本来是老祖宗成吉思汗搞的阅兵式，专为点兵点将、抖擞军威。
可几百年前战火早熄了，大伙儿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慢慢地，这大会也就悄悄变了味儿。
成了每年雷打不动的丰收狂欢节。
牧民们春播秋收，兵团战士修渠筑坝。
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就指着这一场盛会喘口气、换换心气儿。
早些年草原穷，哪来那么多讲究？
可现在不一样了，兵团扎下根后，这会越办越像模像样。
跟咱汉族人盼着过年一样。
人人心里揣着劲儿，等这一天等得脚丫子都痒。
今年干脆就把主场地设在离驻地不远的一片缓坡上。
平时是军马撒欢跑圈的地儿。
地平、天宽、草绿得晃眼，瞅哪儿都是画儿。
这才三四天工夫，那片坡就彻底改头换面了。
忙归忙，笑归笑。
只有齐砚佑，下班路上忽然侧过头，问白婉婉。
“喂，你生气不？”
白婉婉一愣，抬眼看他。
夕阳正斜斜铺在两人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前头有个矮台阶，她轻巧一跃跳上去。
“生啥气？”
“不是说好要给你庆贺的嘛。”
“哦~你说这事儿呀？”
她眨眨眼，眉梢轻轻一挑，转身朝远处望去。
“不生气呀。”
齐砚佑没吭声。
果不其然。
夕阳正往西边沉，光晕暖暖地铺在她脸上。
风刚好吹过来，她顺手把贴在耳朵上的几根头发往后撩了撩，才慢悠悠开口。
“我其实没啥大愿望。最开心的，就是现在真站在这儿了，我是白教员啦。”
齐砚佑眨了下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明天就是那达慕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人，她正站在那座等冠军登顶的高台边上，静静望着远处。
“白婉婉。”
名字一下子蹦了出来。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想好接下去该讲啥。
白婉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嗯？我在呢，怎么啦？”
齐砚佑胸口忽然发烫，一股热流直冲咽喉。
“没啥，就想喊你一声。今天早点回去歇着啊，明天好好疯！”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伸过去。
她从台上轻巧一跃，稳稳攥住他掌心。
回头瞧了一眼来路。
不长不短。
再望向远方——
太阳已经滑到山尖，他们家的方向，就在那儿。
大会开幕那天，天蓝得透亮。
白婉婉赶到时，草坡上早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风一吹，彩旗哗啦啦抖动，人群嗡嗡作响，全是蒙语交谈声。
她识字，所以和大伙儿分开走，先去了兵团驻地报到，临时顶替文书活儿，老李一路陪着。
齐砚佑则一头扎进会场，忙着跑前跑后。
毕竟牧民们一激动，脱口就是蒙语，两边沟通全靠他串场。
开幕式开场挺快。
政委和瞿主任挨个上台讲话，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祝贺盛会、团结一心、奔向好日子……
牧民们听着直点头，该鼓掌就鼓掌。
直到几位穿萨满袍子的老辈被请上中央。
全场一下子炸开了！
叫好声哗啦啦响成一片，还有人立马起调子，带头吼起了草原长调！
男人们拍着大腿打节拍，老太太们双手合十。
——居然是阿拉塔！
白婉婉又惊又喜，赶紧挪到空当处踮起脚。
她挤过两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又被一只伸过来的手轻轻扶了一把，才站稳位置。
只见阿拉塔今儿打扮得格外神气。
法衣五彩斑斓，腰间挂铃铛，头顶插羽毛。
喉咙一震，声音就从地底深处涌出来。
白婉婉认得，这是呼麦，蒙古人独有的唱法。
没词儿，只有调子。
忽高忽低，一波接一波。
周围牧民不由自主跟着哼，越唱越齐，越唱越响。
白婉婉连气都不敢喘。
可祝祷刚结束，现场刚安静了几秒。
大地底下就咚咚咚震了起来。
大伙儿又乱了套。
最打头的，就一个汉子，骑着一匹枣红小马，手里攥着面大旗，旗面被风扯得哗啦作响。
还没等大家看清他的脸，那边地平线扬起一大片灰黄烟雾。
紧接着，一团团翻涌的、奔腾的云冲了过来。
全是科迩沁草原上挑出来的顶尖好马！
领头的马倌甩着套马杆。
“哟，嗬！”
一声哨子直蹿云霄。
后头上百匹光背快马，像炸了闸的山洪，哗啦啦涌进草甸子！
脚下的土地跟着哆嗦，连风都带着热乎气扑人脸。
老天爷保佑，这劲儿太足了！
全场立马炸开了锅，喊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哎哟！”
“真带劲啊！”
“赛白诺！”
白婉婉也激动得不行，拍手拍得掌心发烫。
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这些场景……是真的吗？
——冷不丁，她脑子里蹦出这么个问号。
她老家在千里之外的海城，车水马龙，人挨人人挤人。
也不知道怎么的，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爸妈，还有爷爷。
人越开心，心就越往家里飘。
白婉婉把每个亲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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