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太难对付了
瞿主任合上纸页，手指轻轻弹了弹。
“嗯，基本情况清楚了。白婉婉同志讲课，确实有招儿，也实在，跟咱们战士生活贴得近……中间虽出了点状况，但整体表现稳当。”
政委马上接话：“对！同志们私下都说，白教员讲得明白，记得住！”
话音还没落，洪伟禹忽然开口。
“主任，政委，她课是有点意思，这点我认。可看人，不能光看热闹，得瞧根儿、看后果。”
他顿了顿，抬手点了点材料上那行字，接着说。
“您瞅她这出身，底子摆在那儿。表面上活络，实则松垮，容易带偏节奏，咱部队要的是令行禁止，不是自由发挥。这么教下去，纪律这根弦，容易松。”
这话一出口，分量直接拉满，硬生生把整件事抬到了谁站哪边的高度。
政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这种调调，他平时提都不敢提。
说白了，边远地方日子是苦点，可好处就是没人瞎折腾。
上面鞭子甩不到这儿，大家图个自在，犯不着为这点事儿闹得鸡飞狗跳。
他刚张嘴想圆场，瞿主任却忽地把视线挪到齐砚佑那儿，笑着问：“顾问同志，您一直没吭声啊？咱听听您的看法，挺重要的。”
齐砚佑听见招呼，才慢悠悠从窗边转过身。
打进门起，他就抱着胳膊倚在窗边，眼睛盯着外头。
政委办公室这扇窗，正对着兵团大院大门。
只要白婉婉下课出来，他准能第一个瞅见。
可等了半天，人影都没一个。
“我？”
他挑了下眉，接着自己接话。
“我不表态。”
“嗯？”
瞿主任略一怔。
“为啥不讲？”
齐砚佑嘴角轻轻往上拎了拎。
“她是我的对象。”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种事，我得躲远点，免得让人说闲话。”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瞿主任才又乐呵呵开口。
“哎哟，顾问考虑得真细致！公是公、私是私，佩服佩服！”
齐砚佑倒也不当回事，两手往窗台上一撑，身子略往后靠，坦坦荡荡地说：“别夸我，我可没那么高风亮节。”
“那你？”
“我就信她。”
他语气平平淡淡。
“她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课上得咋样，她自己已当众示范过了，还有啥要交代的，政委也早讲明白了。接下来怎么定，组织说了算。我信组织，更信她。”
洪伟禹一边听一边琢磨。
他眉头越锁越紧，结果冷不丁被齐砚佑这几句话堵得嗓子发紧。
太难对付了。
说他讲理吧，张口闭口就是我对象。
说他偏心吧，所有球又全踢给了领导和制度。
滴水不漏。
一时半会儿，他愣是找不出茬来，只能蔫头耷脑低下脑袋，继续翻白婉婉的档案。
翻来翻去，还是白的。
这姑娘身上最扎眼的，就只剩一条出身不好。
除此以外，干净得像张白纸。
学生时代成绩拔尖，下放后干活卖力、态度端正。
不行。
洪伟禹暗暗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时，老李忽然笑出两声。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他，就见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挨个递过去。
“小洪同志这话不是没道理，资本家说白了就是专啃骨头的饿狗！”
洪伟禹眼珠子一下子活泛起来。
可老李立马拐了个弯，拍着小洪肩膀。
“哎哟，不过啊，话得两头说。咱搞革命，不光要让老实人挺直腰杆子说话，也得给那些想回头的人搭把梯子，留扇门！”
“白婉婉同志现在放着城里安稳日子不过，主动跑来这风沙地教认字、算账，连教案都手写三遍改四遍，这不是真下决心脱胎换骨？这就是拿行动表态度，朝咱工农兄弟这边靠拢呐！”
“所以啊，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特别是小白这样的年轻人，咱得张开双臂欢迎才对！”
这回没人接茬了。
连齐砚佑心里都嘀咕。
老李这嘴皮子要是搁戏台上，早封角儿了，不去说书真是浪费了。
他被老李的话触动了，又被齐砚佑那一眼盯得无法回避。
瞿主任很快点了头，扫了一圈屋里人。
“行，白婉婉同志的情况，我们确实也摸过底。但转正这事儿不能拍脑袋，得对兵团教育负责，也对战士们负责。所以我琢磨着，今天先不急着拍板。”
政委探身问：“那瞿主任意思是？”
“干脆交给大伙儿定！”
瞿主任摊摊手。
“谁听她讲课？战士！谁最清楚她讲得咋样、人品咋样、真心实意咋样？还是战士！咱信啥？信群众！明后天挑个空，组织扫盲班全体战士，匿名划票。票投完了，结果摆那儿，清清楚楚。大家看行不行？”
踢球？
是踢球。
但踢得利落、挑不出半个毛病。
满屋子老油条一听就懂。
这是把烫手山芋，包上红纸，再系朵花，体面地塞到了战士手里。
齐砚佑嘴角一翘，心里乐开花，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歪了歪脖子。
“我同意。”
老李马上接上。
“我举双手赞成！一百个同意！”
齐砚佑又偏过头，朝瞿主任身后那群穿蓝布衫的学生瞅过去。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想，忙不迭点头。
“同意！”
“我也同意！”
“听组织安排！”
政委乐了，心说自家顾问总算开了金口，还说得这么滴水不漏。
看来不是不会打官腔，是看对象下菜碟。
齐砚佑·纳古斯同志，从来就这么一码归一码。
散会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政委拉着瞿主任他们去食堂小包间吃饭。
齐砚佑嫌麻烦，两手插在裤兜里就溜进了大厅打饭，一屁股坐在靠窗的长条桌边。
老李眼尖，立马端着餐盘追过来，挨着他坐下，挤挤眼睛，咧嘴一笑。
“喂，你咋不赶紧蹽？不瞅瞅你家小白去？”
“待会儿就去，肚子先填饱。”
“那你不得顺手给她捎一份？”
“她现在压根不想动筷子。”
“不想吃你就真不管啦？”
老李手一扬，拍他后背一下。
“哎哟，你这人咋回事啊！人家姑娘正心里发毛呢，你当对象的倒在这儿干坐着？我跟你说，这时候就得贴上去哄着，暖着，不能晾着……”
“她啥样，我心里有数。”
齐砚佑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语气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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