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家早就不在了
他耳根发热，目光不敢再抬，立刻低头。
转身快步朝门外走，脚步急促。
可人刚踏出门槛，右脚还没完全迈出去，又猛地停住。
他顿了顿，一转身折回灶房，掀开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柴。
火苗蹿起，映红他半边脸。
水烧开后，他端起滚烫的铁锅。
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睛微眯。
等端着热气腾腾的锅回来。
江南枝已经擦着头发从水汽里走出来，冷水澡早就洗完了。
达瓦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指尖冰凉。
脑子一空，只记得齐砚佑教的开场白。
他硬着头皮，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挤出一句。
“呃……江南枝同志，这一路……还顺吗？行李沉不沉？拎着费劲不费劲？”
江南枝正搓头发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挺顺的。就带了我妈的骨灰，外加一条腊肉，轻得很。”
达瓦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早知道就不多嘴问后半句啊！
这下倒好，听着既像惦记她有没有捎东西，又像故意戳人家心窝子。
好在江南枝压根没在意，说完就起身拉开背包翻找。
她动作利落，拉链一拽到底，伸手进去掏了掏，取出一只不大不小的军绿帆布包。
包鼓囊囊又不算满，边角略微磨损，侧边挂了条油纸裹着的腊肉。
掂量着大概一斤，瞧着就不是便宜货。
一股子微带焦香的味儿悠悠飘出来。
达瓦鼻子一动，下意识吸了吸气，舌尖泛起一丝咸香。
“这……就是腊肉？”
“嗯。我们川市人爱用松枝慢慢熏，跟你们晒干肉差不多，就是做法不一样。”
江南枝语气平和。
“咱们领了证，往后就是过日子的人了，总得互相知道点对方小时候的事儿。你去不了我家那地儿看看，我就把家乡的味道揣来了。这玩意儿，我小时候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啃上一小块。”
说完，她随手把腊肉挂到屋檐下其他肉干旁边，齐齐整整。
达瓦呆在原地，半个字都接不上。
正这时，巴亚娜醒了。
小姑娘每天干活，身子早练出了准钟表。
不用叫，睡到点儿自动睁眼，好替哥哥值后半夜。
她迷迷糊糊掀开帘子，嘟囔着：“哥，你快去睡吧……”
话音还没落，一眼瞥见墙边那条新挂的腊肉，眼睛猛地睁圆，彻底清醒了。
“嫂、嫂子？！”
“嫂子你真回来了？我就说你说话算数嘛！”
话音还没落，她整个人像颗小炮仗，嗖地扎过来，双脚蹬地发力，一步跨到江南枝面前，双臂猛然张开，死死箍住江南枝的胳膊。
达瓦想伸手把妹妹拽开，又怕用力过猛伤着人。
手抬到半空就僵住了，只能干着急，在边上小声劝。
“巴亚娜，江南枝同志坐了好久的车，脚都站不稳了，让她先喘口气。”
巴亚娜这才一松手，胳膊垂下去，小脸还红扑扑的，眼尾湿漉漉的。
“哦……那、那嫂嫂快歇着，我这就去上夜班！”
江南枝悄悄攥紧了手，身子有点发硬。
心里像倒进了五味瓶。
酸的、苦的、烫的、涩的，全搅在一块儿。
自己到底哪里配？
让这一对兄妹捧着、盼着？
其实，坐上回川市那趟绿皮火车时，她脑子里空荡荡的，就只剩一个念头回家。
回家找妈妈。
可家早就不在了。
念头刚转完，眼泪就自己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砸在行李袋粗糙的布面上。
达瓦早就溜了，压根没敢留在屋里。
他跟在巴亚娜后头，踮着脚尖跑出去的。
他总觉得，自己和妹妹都不该再信她。
毕竟，她差一点就没回来。
从草原到成市，坐火车加换车，前后七天左右。
江南枝记得初到成市那天，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脸上微微发烫。
她揣着材料跑街道办，再去殡仪馆领骨灰盒。
办公室里坐着个穿蓝布衫的阿姨，花白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见她进门就招手：“姑娘，你妈留了信给你，拿着，别哭哈。”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软软的，却很用力。
宝贝女儿，妈妈盼着你还能放心去信一个人，也盼着你活得敞亮、过得舒坦。
——永远爱你的妈妈
……
营地里，天还没亮透，三四点钟就得爬起来。
大家得赶在太阳露脸前，把羊群往河边赶。
等日头一上来，地表滚烫，人晒得头晕。
羊也蔫头耷脑，连草都懒得嚼。
江南枝睡不到俩钟头就被外头动静吵醒。
隔壁帐篷传来铁桶碰地的闷响。
院门口有人压低嗓音吆喝着套车。
她睁开眼，盯着帐篷顶发了三秒呆，翻身坐起，摸黑穿上棉布外套和厚底胶鞋。
换好衣服一看，离出工还早，干脆把屋子扫了一遍、擦了一遍。
达瓦和巴亚娜向来利索，东西归得齐整，地板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她转两圈，愣是找不到活儿干。
最后只好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盯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忽然，她瞧见马厩角落里的那匹小花马。
达瓦连夜把它牵回来的。
可没想到，分开一个多月，那小马一见她，立刻甩耳朵、刨蹄子，脖子伸得老长。
江南枝没动，一直静静站着。
直到晨光铺满院子，才翻身上马。
骑的是小花马，另一匹借来的马也牵在手里。
准备这就出发，去兵团报到，销掉这次长假。
——营地里头，正式在编的就她江南枝和齐砚佑俩人。
一早碰上了，齐砚佑眼皮掀了掀，懒洋洋甩出一句早，转头就往大院方向蹽。
江南枝喉咙一紧，赶紧小跑追上去。
“齐砚佑顾问！”
“嗯？”
“达瓦那事儿，我挺过意不去的。”
这话她咬着牙才挤出来。
齐砚佑脸上面无波澜。
“江南枝，对不起这三个字，不是谁摆个脸色，你就得立马捧着送过去的。达瓦天天傻乐呵地跟你打招呼，你哪怕冲他笑一笑、点个头，那也是该给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江南枝，你要是真心里头憋着歉意，真觉得对不住他、对不住他妹妹，那就转身回去，坐下来，把这一路你咋想的、咋怕的、咋躲的，全掏心窝子说给他听。我这个当哥哥的，替达瓦，求你这一回。”
说完，手一挥，人已快步拐进院门。
江南枝僵在原地。
那种熟悉的、凉飕飕的发慌感又爬上后颈。
她好像越来越信不过人和人之间的牵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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