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心肠早黑透了
他抄起套马杆，手臂绷紧，手腕往下压，轻轻往草堆里一压。
芦苇哗啦向两边倒，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空的。
他收杆，芦苇又唰地弹直，窸窣作响。
“这儿没人。”
他嗓音有点哑。
“走，下一处。”
白婉婉迟疑着，又扭头望了一眼那水塘。
怪事。
就在芦苇刚弹起来那一瞬，水面明明晃了一下。
底下隐约浮起一只手的轮廓。
细长，纤巧，像是女人的手。
女孩子爱捯饬，手上常绕点花绳小饰物。
而那只手上，正好缠着一圈青绿草茎编的小环。
——也可能，真是她眼花了。
说不定那只是根泡了水的烂树杈。
让水里的草缠得死死的，一松劲儿就冒上来了。
可眼下这节骨眼儿，连片树叶掉地上都得盯三眼。
白婉婉立马扯住齐砚佑胳膊。
“哎，等等！你快瞧水底下，是不是飘着个人？大半夜冰碴子都结了，谁吃饱了撑的来游泳啊……”
齐砚佑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一把攥住白婉婉手腕，急吼吼道：“白婉婉！你给我骑稳马，挪到路牙子上待着，头都不许偏一下！”
白婉婉没吭声，喉咙发干，乖乖照办。
这回他没折腾芦苇荡，直接叫巴托尔蹄子踩进泥地里。
再一步，草皮被硬生生掀翻。
把整片草皮踏得七零八落，好腾出空档看清水面。
岸边浅水里，乔玉珍就那么平躺着，一动不动。
她面朝天空，双臂自然摊开。
头发湿透后黏在额角和颈侧。
衣服还穿在身上，但早被水泡得歪七扭八，该遮的地方全露在外头。
人饿狠了会浮肿，撑太饱也会浮肿。
她不是饿，也不是撑。
是水泡透了。
齐砚佑牙关咬得死紧。
胯下巴托尔焦躁地甩头，蹄子刨着湿泥直打滑。
白婉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齐砚佑？”
“嗯。”
“我在。”
“那边……咋样了？”
“是乔玉珍。”
齐砚佑喉结滚了滚。
“找着了。可人已经没了。”
……
两个小时后，乔玉珍被抬到了兵团大院。
担架是用两根扁担和麻绳临时扎成的。
四个人抬着，脚步很慢。
她躺在上面，军绿棉袄盖到胸口，露出青灰色的脖颈和半截下巴。
地方太小，没冷库也没灵堂。
只好把她暂时搁在院墙根下，拿块旧军毯盖着。
乔玉珍活着时，十里八村都喊她花魁，一笑能晃花人眼。
可背地里，大伙儿也常说：“可惜了，脑子不好使。”
时间倒回刚才。
发现尸体那会儿。
齐砚佑二话不说脱下棉袄，仔仔细细裹住乔玉珍肩膀和胸口。
他先解下自己腰间的牛皮带，绕过她后颈一圈，再扣紧，不让衣服滑落。
然后俯身托起她肩胛，将左袖从她手臂穿过，右袖搭在她胸前。
最后把下摆往上掖，遮住肚腹。
白婉婉心口咚咚撞着肋骨，到底没忍住，从指头缝里悄悄瞄了一眼。
还是看见了。
她右手紧紧攥着左腕，指甲掐进皮肉里。
吓人吗？
说不上。
她心里反而酸得厉害，眼眶发热。
死人有啥可怕的？
不会开口，不会算计。
安静得很，坦荡得很，对谁都构不成威胁。
真正让人后脖颈发凉的……怕是活生生站着的那些人吧。
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马儿便顺从地迈开步子，跟齐砚佑并排往营地赶。
两匹马蹄声整齐而沉闷，踏在泥泞的小路上。
齐砚佑三两句把现状一说，屋里人全愣住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按老规矩走。
男同志们一起下河捞人、抬尸。
河水冰冷刺骨，不少人裤腿卷到大腿根。
但死的是人命案，尸体不能随便往六大队送，得先拉去兵团那边登记报备。
负责登记的文书必须亲眼见到尸体。
忙活一整夜，齐砚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再说溺死的人身子沉，光是和人搭手抬尸就累得够呛。
她身上还穿着他的外衣，又湿又冷。
一时没法脱下来，强行拽会扯疼肩膀，也怕她受凉加重。
齐砚佑怕她夜里冻着，赶紧回宿舍翻出两件厚实的军大衣。
他打算自己披一件，另一件裹住白婉婉。
等会儿直接送她去医务室烤火暖身子。
谁成想刚绕回大院门口。
他就看见白婉婉板着脸，直挺挺站在一个男人前面。
她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对方眼睛。
“同志，请你道个歉。”
那人眉头一拧，鼻翼翕动，嘴上还硬邦邦地顶回来。
“我道什么歉？你别瞎搅和啊！”
齐砚佑拔腿就想上前把白婉婉拉开，脚步刚迈出半步。
结果这姑娘嘴比脑子快，张口就把事儿点破了。
“我听见了，你刚才提了乔玉珍。”
那人脸色唰一下变了，喉结上下滚动。
“哈？我提她啥了？你少胡扯！有本事你说出来啊，把我原话一字不差讲一遍！”
空气顿时绷紧了。
齐砚佑虽没在现场，但这么一瞧，心里也立刻明镜似的。
八成是这人在乔玉珍尸体边上说了些腌臜话，偏偏被白婉婉撞了个正着。
而这位大小姐认起理来，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果然，她眼皮都没眨，语气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女的，有些话我不好意思照搬，所以赌我开不了这个口？”
那人眼皮直抽，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突然炸了毛。
“行啊！那你倒是说啊！今天你要说不出原话，就是造谣！兵团就在这儿，你敢污蔑我，我就告到政委那儿去！”
边上老李一看苗头不对，反被倒打一耙，赶紧插话。
“小白，你肯定听岔了！刚才大伙儿都在跑前跑后，谁顾得上说话啊？”
“没有听岔。”
白婉婉眼也不眨。
“他刚才说的是——”
“‘乔玉珍胸脯真白，可惜人凉透了，摸都摸不上了。’”
……
整个大院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白婉婉就那么站着。
为啥会这样啊？
这人明明是头一个嚷着要去找人的，白婉婉当时还觉得他挺热心。
可谁也没告诉过她。
有些人啊，白天穿得人模狗样，嘴上全是漂亮话。
一转身关上门，心肠早黑透了。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家伙脸都气歪了。
他压根没料到，白婉婉居然真敢当着大伙儿面，把那句腌臜话又甩出来！
旁边人拉胳膊拽衣角，全白搭！
眼看拳头就要砸到白婉婉脸上。
一只胳膊从斜刺里横插进来，扣住他手腕，顺势一拧一拖。
反手就把人整个扛上肩头，腰腹猛地一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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