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等她
说完，抖抖烟灰，烟灰簌簌落下。
齐砚佑低着头，闷声把饭扒拉进嘴里。
吃完，悄悄走到窗边，踮起一点脚尖，抬眼瞄了一眼白婉婉。
她吃饭慢悠悠的，左手扶碗，右手持筷，夹起一粒豆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可在那些命不好的女人那儿，吃饭就是“摆谱”“装腔”“骨头轻”，一巴掌扇过来，能让你跪着吃一整宿。
没爱的日子，一天像一年。
可有爱的日子，照样难熬。
光是惦记她，就让他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他没说话，默默把碗刷干净。
……
又等了一会儿，白婉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齐砚佑推开门，木门轴吱呀轻响。
他探出半个身子，肩抵门框，冲她咧嘴一笑。
“吃饱啦？”
白婉婉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齐砚佑倒没被勾住脚，可眼睛早黏上去了，三步并作两步，笔直朝她走过去。
“那咱回吧？”
“碗还在水池里泡着呢……”
“我顺手涮了。”
“哎，这事儿还是自己来吧……”
齐砚佑眉毛一扬，嘴角翘起来。
“你当我啥都不懂的小孩？还是把你当小孩护着？”
他往前凑近，鼻尖轻轻蹭了下白婉婉的脸颊。
“行了，你先出去等我。我把碗送回厨房，立马出来。”
说完，转身就拎着盆走了。
白婉婉起身，把桌上的纸笔归拢。
教案卷巴卷巴塞进包里，才推开医务室的门。
刚走到院子里，就瞧见老李正牵着驴子绕圈遛弯儿，她赶紧招呼一声：
“李大哥，我们下班啦！今儿多谢你帮着打饭啊！”
“哎哟哟，跟我还讲这个？小白啊，咱谁跟谁呀！将来办酒席，记得喊我坐主桌就行！”
白婉婉脸一下子烧起来，笑着摆摆手，径直往马厩走去。
可她刚牵好马、走到门口，忽听身后有人喊了声。
“嫂嫂！真巧啊！我刚寻摸到这儿呢！”
白婉婉闻声回头。
天边只剩半截金红的光。
兵团大门外，达瓦一手拉着玫瑰，一边冲她咧嘴笑。
这孩子咋跑这儿来了？
“达瓦？找我有事儿？”
达瓦挠了挠后脑勺，笑容一下有点发虚。
“呃……其实吧……也不是专程来的，就……路过。”
又赶紧补一句：“刚从供销社过来。”
白婉婉心头一跳，马上明白了七八分。
去供销社干啥？
买点针头线脑，或者打电话。
他两手空空，连个布袋子都没拎。
那八成不是买东西，是奔电话去的。
果不其然，没等她开口问，达瓦自己就吭哧开了。
“嘿嘿，嫂嫂你每周五才来，不知道，这周我下午都往供销社跑。”
“还在给江南枝同志拨号？”
“不是。”
达瓦声音低了一截。
“我在等她打回来。”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
白婉婉一下就懂了。
前头提过，眼下这年头，通讯是个大难题。
能安上电话的，顶多是公社、邮局、供销社这种地方。
多数人家别说电话，连电灯都亮不了几盏。
想找个人说话？
光有号码不行，还得靠缘分。
达瓦拨通川市那边的总机，接线员得先喊人，找江南枝在哪儿干活，再请她跑一趟电话房。
中间哪一环卡住，这通电话就算断了。
所以达瓦只能每天蹲点守着，眼巴巴盼着有没有人打过来。
这滋味，真不好受。
白婉婉看着他那双沾着灰的小球鞋尖，鼻子悄悄发酸。
她瞄了眼达瓦，人高马大，肩膀却塌着，脑袋也耷拉着。
活像被霜打蔫的麦子，一看就心里发堵。
“达瓦，你真觉得江南枝同志还会回来？”
达瓦没吭声，盯着脚尖看了老半天。
“嫂嫂，我要是说信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根筋、缺根弦儿？”
说完还挠了挠鼻头。
“现在全团上下，没一个信她的。都说她蹽了，一去不回头。我要再跟着摇头叹气，那江南枝同志可就真成孤家寡人啦！连个托底的人都没有，连口气都没地方喘。”
“再说，我要是都不信她了，她回来图啥？听风凉话？跟一群眼皮子耷拉、心门紧锁的人一块过日子？那她走，还真走得对。”
白婉婉一下子卡壳，张着嘴，愣在那儿。
这话糙，理不糙。
好在达瓦瞧她怔住了，赶紧伸手轻轻拽了拽她袖子。
“嫂嫂，别犯愁啊！我挺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清亮。
“而且啊，我还真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说完，他稍稍挺直了背，眼睛盯着白婉婉，等她回神。
“我想跟你学写字。就和团里其他人一样，天天来听课，一笔一画练。”
达瓦咧嘴一笑，眼睛亮亮的。
“我想亲手给江南枝同志写信。不托人捎，不靠嘴传，我自己写，自己往邮局跑。”
“她要是收到了，就回我一个字也行；要是没回……那我就再写一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写到她回为止。”
……
同一时间。
川市边上，河西县。
这地儿夹在横断山的褶子里，挨着藏区，穷得掉渣。
说是川市最荒的村也不为过。
村里没通公路，只有一条骡马踩出来的土道。
从成市开车过来，路上得颠两三天。
比坐绿皮火车从哈尔滨到广州还费劲。
西南天黑得晚。
五点刚过，天上还浮着一层灰白光，亮得能看清人脸。
一个年轻姑娘被人从几间土坯房里送出来。
连着审了好几天，脸蜡黄，眼窝深陷。
可就算这样，也能看出底子清秀、眉目干净。
——总算能喘口气了。
江南枝仰起脸，对着天空狠狠吸了一大口凉气。
几天前。
河西县革委会一纸通知，让她连夜赶山路来指证黎云生一家是“黑五类”。
通知是手写的，蓝墨水洇了纸背，字迹潦草。
她攥着那张纸，在煤油灯下看了三遍，才动身。
山路陡峭，她走了四个小时，鞋底磨穿。
黎云生。
这名字，早被她塞进记忆角落，落了灰，忘了擦。
江南枝抹了把脸，把帆布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盘算着明早搭老乡的牛车回县城，赶末班火车回成市。
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七毛三分，够买一张硬座票，还能剩两分买两个烧饼。
可刚一转身，路口草垛后头猛地蹿出个人影。
是黎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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