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勇敢面对
太吓人了。
她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杂音，眼前景物晃了晃，仿佛一下跌回一年前。
那天全家被推搡着跪在街口，脖子上套的是用旧报纸糊的纸枷。
听起来轻飘飘，不痛不痒。
可正因为它太脆、太薄，戴的人连低头咳嗽都不敢，必须挺直脖颈，才能让那圈纸不散架、不掉渣。
整整一天，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两下。
那是噩梦。
白婉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刚才那位同学说得没错。”
“我确实是资本家家里出来的孩子。”
底下顿时又炸开了。
白婉婉深深吸了口气，只轻轻一笑。
“也正因为我从小长在资本家院子里，我才比谁都明白。不识字，真能要命。”
“你们成分都硬气得很吧？估计连黑五类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更别说亲眼见过他们咋被整的。”
“以前我家巷子口住着个老伯，不是资本家，是富农，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地过日子。大字认不全，但‘胡成才’仨字，他会写。”
“那时候来了群人，递给他一张纸，说只要签个名，就证明他‘思想进步’，家里田产保得住，儿孙也能平安长大。”
话还没说完，后排突然冒出个声音。
“那不一样！我们好歹会签自己名字！”
白婉婉轻轻摇头。
“你猜错了。老伯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所以他签了。”
“那他后来……”
“他压根儿不认得那纸上的字啊，”白婉婉扯了扯嘴角，“那张纸上面写的，全是说他‘倒买倒卖’、‘欺负乡邻’的黑材料，外加一份交光家底的认罪书。他一个字都念不出来，就糊里糊涂按了手印。”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还用我多嘴吗？”
她扫了一圈教室，眼神不急不躁。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一个斗大的“人”字。
粉笔灰簌簌落在她左手袖口。
“我能活到现在，能站在这儿讲课，不是靠我爷爷是资本家，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认字。就因为他识字，我们全家才没稀里糊涂地被埋进土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夜里抄报纸，把油灯调到最暗，一张一张抄，抄完烧掉灰烬，再把字一个个教给我爹。我爹教我的时候，手指头冻裂了，血混着墨水滴在纸上。”
“同学们，你们爱笑就笑，爱嫌就嫌，可你们想过没有，哪天有人递来一张纸，你一个字都看不懂，却硬逼你签字画押，你咋办？你签不签？你按不按？你不签，他们就说你不老实，你按了，他们就把你写进另一张纸里，再塞给你下一张。”
全班鸦雀无声。
一只麻雀扑棱棱撞上玻璃，又飞走了。
可才几秒钟，墙角那个一直缩着脖子的老兵猛地弹了起来。
“白老师！您说东说西，又是资本家又是死活的，吓唬谁呢？俺们是中农，祖祖辈辈种地，骨头缝里都透着红，又不是您家那种吸血鬼！谁吃饱了撑的来查俺们？我看您就是胡咧咧！”
行了。
总算有人跳出来了。
而且挑得正正好好，滴水不漏。
他话音刚落，左边第三排那个戴蓝布帽的女生立刻偏过头去。
白婉婉心头一跳，脸上反倒更稳了。
她就等着这一刻。
“对，这位同志说得太对了。你们是真正的劳动者，是新社会的顶梁柱，没人会无缘无故找你们麻烦。”
“可是……”
“这世上，有你们这种的老实人，也有我这样不那么老实的人呀。”
“你每个月拿多少补助？寄不寄钱回家？你省一口饭、少抽一包烟攒下的那点钱，会不会被我这种识字又不讲良心的人悄悄伸手捞走？一支笔、两分钟，把你的信改几个字，钱就进了我的腰包。”
真不愧是老派资本家养出来的闺女。
脸蛋漂亮，说话带蜜，句句听着顺耳，句句往人心口扎刀子。
捅完还微微歪头，一脸无辜。
“一个认得字、却不想干好事的人，坑你们的钱，有多简单？”
“汇款单上面把‘百’字抹掉一横，改成‘十’，你辛苦一年的血汗钱，立马缩水九成。收信地址里把‘屯’字多加一撇，变成‘邨’，你寄的信和钱，就永远卡在半道上，你爹娘这辈子都收不到。”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白婉婉一边写下“百、十、屯、邨”四个字，一边侧过脸，冲大家轻轻一笑。
“今儿头一堂课，咱就认这几个字。想学着把‘人’字写端正、写踏实的，麻溜儿坐下，要是只想混日子，回头被人牵着鼻子走还傻乐呵的，大门在那边，您请便，我绝不拦着。”
……
接下来半钟头，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底下那帮人，有乐意学的，有不情愿的。
可谁也没再吭声，全都低头跟着比划。
好歹没人扯闲篇儿了，这难得的安静，硬是撑到了下课哨子吹响。
白婉婉从学生桌缝间慢慢挪回讲台，轻轻吐出俩字：“下课。”
安静了几秒，椅子拖地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大伙儿陆续站起来，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瞄瞄白婉婉，一会儿又扫扫黑板。
没一个人喊“老师再见”。
这群老兵油子，个顶个地别扭。
刚才当面揭她底细的那个家伙，更是拖到最后，磨蹭到了门口才停步，扭头瞅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埋着头一溜烟蹽了。
人一走空，白婉婉肩膀就垮了。
刚才绷着的那口气一下散光，后背湿漉漉一片，全是冷汗。
这时，教室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是齐砚佑来了。
他卡着下课前最后一分钟踏进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早坐不住了。
再一瞧白婉婉的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心口顿时咯噔一下。
“囡囡，你咋样？”
白婉婉仰起脸，鼻子一酸，声音都发颤了。
“我好像……把事儿办砸了……”
“我不是问课讲得咋样。”
齐砚佑叹了口气，走近两步，抬手揉揉她头发。
“我问的是你这个人，舒坦不舒坦？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
白婉婉委屈坏了，眼圈通红，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把课上那番话全倒了出来。
“我说得太狠了吧？他们八成心里骂死我了！政委该不会觉得我在挑事儿吧？那……那下周，我是不是就没资格来啦……”
齐砚佑见门外没人影，顺手捏了捏她脸颊。
“办砸了？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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