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按手印
“这个……卫‘东’？连起来就是，是那个叫卫东的家伙，他自己没留神！”
她识的字不算多，碰到生的就猜。
关键那句意思，和白婉婉刚才讲的，差不了几个调！
她念完还抬眼看了看白婉婉。
见对方点头，才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旁边几个总跟在巴亚娜屁股后头跑的小豆丁也凑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抢着指着信上的笔画念。
童声清亮，齐刷刷一片，跟学校早读一样整齐，听着就让人心里一暖。
那牧民傻愣愣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
“……对，是这儿。嗯，这字也是这么念……”
脸上的将信将疑，一点点化开了，最后全变成了不好意思的讪笑。
“哎哟！小白姑娘，对不起啊！是我脑子转不过弯，硬把你往歪处想！我按！这就按手印！”
这一闹，其他牧民心里那点嘀咕也全散了。
大家自觉排成一溜，挨个上前按手印。
请愿书眨眼间就红彤彤一片，密密麻麻全是印记。
白婉婉鞠了一次又一次躬，嘴皮子都说干了，嗓子直冒烟。
索德见状，立马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拧开盖子，轻声说：“小白姑娘，别老谢呀！你救人命，还教娃们识字，早就是咱自己人啦！自家人说话，哪用端着？”
本来想说“自家人不用客气”，可她肚子里的汉语就这么多，再加个字都说不利索。
她反复琢磨那几个词，最终还是放弃了更长的句子。
不过意思到了，白婉婉一听就懂。
“谢谢你，索德。可好脾气这种东西嘛，本来就该留给最亲的人呀。”
太阳刚落山，草场上的牛羊全赶回圈里了。
晚霞红得像烧着的棉花糖，家家户户烟囱里开始冒烟。
白婉婉挎着小布包，挨家串门，专门找中午跑远了放马放牛的小伙子们，硬是把名字一个个摁在纸上，签完才往自家走。
一进门就打开行李箱，翻出那条红盒子烟，利索拆开。
抽了一半塞进随身包里，留着备用。
从海城坐火车晃到内蒙，老爷子没闲着，早把孙女这趟差事想透了。
就说这烟吧。
外头压根儿见不着，包装上两个烫金大字亮得晃眼，得托烟草局的老熟人才能弄到手。
一条钱顶普通人家一个月吃喝拉撒全算上！
真到节骨眼上，掏出来管用得很。
可这么个金贵玩意儿，白婉婉看都不多看一眼。
咔嚓掰成两半，一半揣兜里。
阿拉塔蹲在火塘边，一边剥酥油茶一边瞄她，忍不住开口：“小白啊，这烟太金贵，你收好喽，指不定哪天自己用得上。”
“可能吧。”
白婉婉下巴搁在手背上，歪头笑了笑。
“可齐砚佑和敖登赫现在就等着它救命呢。”
阿拉塔轻轻叹了口气，手腕一转。
经筒悠悠转起来，目光暖暖地停在这姑娘脸上。
“小白，额吉问你一句实话，你心里，真是有那小子？”
冷不丁来这么一问，白婉婉当场愣住。
她手里还攥着刚洗完晾在门边的毛巾，指节微微发白。
“阿……阿拉塔！你咋、咋突然说这个？！”
阿拉塔没笑，也没催，只安静坐着。
炉火映在她脸上，光影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小白，你要真是铁了心对齐砚佑好，那额吉盼着你往后就扎在这儿，别走了。可要是你早打算拍屁股回海城……那现在这些忙，不如不帮，让他自己扛去。”
说完，她起身往炉膛里添了把干牛粪。
她又坐回原位，闭上眼，轻轻捻动佛珠。
白婉婉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窗外风刮过毡房檐角，呜呜作响。
那一宿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踢到脚边又拽回来，枕头翻了三次面。
第二天早上顶着俩大黑眼圈出门。
达瓦一瞅，立马跳脚。
“嫂嫂！不行不行！你本来连马背都坐不稳，再熬一夜，路上打个盹摔下来，等齐砚佑阿哈回来，非拿马鞭抽死我不可！”
白婉婉又好气又好笑，觉得他太夸张。
她刚想开口反驳，结果这小子脑子一根筋，压根不给她拦的机会，扭头就冲艾彦喊开了：“哥，今儿你替我放一天马！算齐砚佑欠你人情！”
艾彦一愣：“我替你看马，关齐砚佑啥事？”
达瓦拍胸脯：“你放马，我替齐砚佑照看嫂嫂，那不就等于你间接帮齐砚佑护着人？绕一圈，他不得欠咱俩一起的？”
话音还没落，已经转身去牵玫瑰，缰绳在手里抖了三抖。
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达瓦翻身跃上玫瑰，靴子踩着马镫一蹬，身子利落地贴上马背。
白婉婉紧跟着翻上另一匹马，手指扣住鞍鞒，腰腹用力。
俩人扬起一阵土烟，直奔兵团驻地。
到了地方，脚不沾地，直奔政委的办公室，敲门、进门、递纸。
三步到位，连口水都没喝。
来前，政委早从老李那儿听过大概，心里其实有了点底。
他昨晚还翻过白婉婉的档案。
可等他真把那封密密麻麻按满红指印的信摊在眼前，手还是下意识顿了顿。
信纸边角有些毛糙，指印层层叠叠，有深有浅，最底下一行是用铅笔补写的姓名和日期。
“白婉婉同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点轻。
“就是你？”
脸上没别的表情，就两个字震惊。
他抬眼盯住白婉婉。
“这些……都是你跑下来的？”
白婉婉摇摇头，语气平实。
“报告，我就是拿笔帮大伙儿写了名字，摁手印的是他们自己，都是自愿的。”
她一句不揽功，句句往大伙儿身上靠。
——这姑娘，行啊。
政委卫振国脑瓜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以前看齐砚佑成天念叨白婉婉，他还暗自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光盯着脸看了？
怕不是被迷晕了头。
哪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拎不清的。
人好，真好，跟长相没半毛钱关系，跟家里祖上干啥营生也没关系。
就凭一颗真心实意想帮人的实诚心。
他点点头，干脆利落：“行！信我收下了。白婉婉同志，你费心了。我马上和上面联系，争取尽快给小齐放出来。”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专用信封，当着她的面封口，又用火漆盖了章。
然后亲自锁进办公桌最里层的铁皮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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