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带刺的牡丹
焦卫东匆匆扫了一眼，喉咙一动，点了头。
可床头柜上没印泥，他动弹不得，只好赔笑。
“白婉婉同志，麻烦你帮忙跑一趟，去要盒印泥来？我这腿还吊着，走不开……”
白婉婉歪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星星：
“唉呀，我在这儿人缘不太行，怕去要，人家不给呢……不过也没关系，咱们换个法子，就用血印，好不好？更真心，也更有力气。”
她说完这句话，右手慢慢伸进衣兜，又缓缓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崭新的针头。
她把针头放在桌角，离焦卫东右手最近的地方。
她一张粉嫩嫩的脸蛋说着最硬的话，焦卫东头皮猛地一炸。
他后颈汗毛竖起，一股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其实早几天他就悄悄问过她底细，原是冲着人漂亮去的。
结果一打听，当场傻眼。
资本家出身，成分硬伤，活脱脱一朵带刺的牡丹。
看着柔，掐一把全是扎手的尖儿。
焦卫东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肥皂啪地掉在地上。
可今天这一遭，才算真开了眼。
这姑娘，就靠这张脸撑场面。
要没这张脸，怕是连山狼见了都得绕道走！
焦卫东手指发麻，腿肚子不自觉抖起来，目光“唰”一下扫向床头柜。
那儿静静躺着一把削苹果的刀。
“白婉婉同志……真用不着这么较真吧？不就是一封请愿信，至于弄成血书吗……”
白婉婉歪了下脖子，手抖抖地攥着把水果刀，冲焦卫东咧出个僵硬的笑。
“真不好意思啊焦卫东同志，待会儿得让你受点罪。”
谁教她这么干的？
哪有举着刀还赔不是的！
可她那张脸一点儿不带装的。
过了一会儿，白婉婉眼圈突然泛红。
“对不起，焦卫东同志……我怕血，也怕伤人，真下不去手……”
焦卫东心头猛跳一下。
他干笑两声，喉咙发紧，舌头打结。
“那……那要不我自己来？姑娘家胆子小，再正常不过了……”
话音还没落，他自己抄起刀，手腕一翻，作势就要往指头上划。
结果，白婉婉猛地攥紧他手掌。
手臂向下猛压，腰背绷直。
一声闷响，他那只手压在大腿伤口上！
纱布瞬间洇开一片红，边缘迅速晕染扩大。
焦卫东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嚎出半截声就卡住了。
白婉婉被这声吼震得一哆嗦，眼珠子乱转，肩膀直颤，嘴里碎碎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可手却稳得很。
她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拇指按住他中指指腹，顺势拖拽。
那根沾满血的手指头，在请愿书签名栏里摁了个清清楚楚的红印子。
“对不住啊焦卫东同志，你叫得太响了，吓我一跳……”
她边点头边道歉，顺手扯出条干净手帕，踮脚给他擦指头。
焦卫东一边倒抽冷气一边缩脖子。
“呃……白婉婉同志，我，我想问问，这招……你跟谁学的？”
白婉婉眨眨眼，认真答：“女中的教员说的。说女人要文雅，开口先讲礼，动手前先道歉，不能像男同志那样，动不动就嚷嚷。”
……
信封塞好，白婉婉朝焦卫东摆摆手，转身出了屋。
其实她本来还想唠两句。
结果焦卫东摆手摆得像赶苍蝇。
“快去！快去找牧民盖章！别在这耗着了！”
——比她还急，比她还上心。
白婉婉心里嘀咕。
这人眼下也算用完了。
于是乖巧点头，一脸茫然地走了出去。
“小白？里头那位小干部……真被你说服了？”
白婉婉正色道：“焦卫东同志很明事理。”
说完顿了顿，眼皮微微一抬，慢悠悠补了句。
“识时务的人，才是真聪明。”
老李当场拍巴掌，差点跳起来。
他摇摇头，又瞄了白婉婉一眼。
这姑娘胆子大得很，眼神沉得住。
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别人退一步她进半步。
可谁又想得到呢？
她身上那股子“乖”，越往里看，就越像根绷紧的皮筋。
表面软乎，暗地里劲儿大着呢。
……
她还得赶回牧区，找当地老乡摁红手印办手续。
所以在兵团没多待，翻身上马就走了。
老李站在院门口瞅着她远去的背影，小小一团。
马鞍都够得有点费劲，脚蹬短了一截。
缰绳拽得歪歪扭扭，身子前倾又不敢太靠前。
马一走快她就略略收紧手臂，转眼就拐出大院不见了。
他这才搓搓手，慢悠悠朝后头那间“禁闭室”晃过去。
其实哪有什么正经禁闭室啊？
不过是兵团屋后搭的一间土坯小库房。
除了门口站着个哨兵不让人进出，吃喝拉撒全不缺，更谈不上受罪。
老李刚在门外跟警卫员嘀咕完，屋里头就飘来齐砚佑懒散的声音。
“老李？来啦？顺手帮我捎把刮胡刀呗。”
老李一听乐了，推门进去。
正看见他仰面朝天趴地上，胳膊抖都不抖，一口气做了上百个俯卧撑。
老李立马摆手。
“停停停！收工收工！别在我跟前耍帅，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呢！”
齐砚佑眼皮一掀。
“谁稀罕给你看？我练给囡囡瞧的。”
老李翻个白眼，差点笑出声。
“行吧行吧，你练你的，我撤了啊。”
“刀，记得啊。”
“刀？做梦！禁闭期间连指甲剪都不让进屋，你还想摸刀片？万一哪个想不开抹脖子，这锅谁背？”
齐砚佑笑一声，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这几天他真没遭罪，反而过得挺滋润。
胡子越长越密，下巴黑黢黢一片，人却一点没瘦。
反倒因他自个儿是干部，炊事班还特意给他蒸了猪肉大包子。
包子皮松软，馅料足，咬一口油水直冒。
他摸摸下巴，突然愣了下神。
这毛刺拉碴的，要是下次见白婉婉，挨近了蹭她脸，怕不是得把她嫩脸蛋儿刮出印……
“为刮个胡子就想寻短见？那也太怂了吧。我老婆还没追到手呢，哪能躺平？”
老李懒得接这话，一屁股坐他对面，拖了把木椅子，跷起二郎腿。
椅子腿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手抄起桌上半杯凉白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胡子的事先搁一边。哎，我考考你，猜猜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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