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驯马
她急忙伸手，悄悄拉了拉齐砚佑的小拇指。
“达瓦这是干啥？张大哥不是说随便挑一匹吗？怎么动起玫瑰来了？”
“没选玫瑰。”
齐砚佑轻声道。
那匹黑马额头一抹雪白，形状规整，像颗星。
“看见没？那个额上有白斑的家伙，它是纳古斯的亲哥，现在是这群马的头儿。规矩就一条，谁能降住它，整个马群任他挑。”
白婉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马堆里头，纳古斯的弟弟昂着脑袋，四蹄稳立，脖颈绷紧。
耳朵朝前竖着，眼神又硬又冲，毫不避让。
那股子劲儿活脱脱就是它哥的翻版。
达瓦刚想靠前给它戴上马嚼子。
结果那黑马后腿一撑，前蹄离地，直挺挺立起来。
达瓦猝不及防，脚底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差点没被掀个跟头，逼得他连退好几步。
这下子周围人全炸了锅。
蒙古汉子骨子里那股不服软的劲儿一下就窜上来。
几个彪形大汉立马挤上前帮忙。
七八双手忙活了快小半钟头，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才把嚼子套上。
嚼子铁环碰在牙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畜生，绝对是块难啃的骨头。
——这话几乎在每个牧民脑子里都转了一圈。
头一回被铁家伙勒住嘴脸，那黑马明显不对劲了，情绪一个劲儿往下掉。
达瓦看不过去，想伸手顺顺它的脖子，顺便再检查下嚼子松不松。
可每次都还没靠近，就被它甩头躲开。
达瓦其实是一片好心，怕待会骑上去马具散了。
这几个城里娃真摔出毛病来。
可人家压根不买账，焦卫东直接横冲过来，连推带撞地搡开齐砚佑。
他嚷嚷道：“不是说好了吗？谁驯得住归谁！别的马随便挑！哎你让开点行不行，别磨蹭了，饭点都快到了，我还赶着骑马回去呢！”
他话音未落，就一把抄起缰绳。
……
这事本是郑雅琴起的头。
可这群知青里头真正拿主意的，还是焦卫东。
他爸妈一个是处长，一个副处长。
在如今这年头，那就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焦卫东平时耳听八方，学了个皮毛，讲了两句空泛口号鼓劲。
接着撸起袖子就要亲自上阵。
他把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
右手扣住鞍鞯前端，左脚蹬上马镫。
膝盖顶着马腹一侧，准备跨上去。
可他还没跨上马背，白婉婉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匹黑马脾气就跟纳古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近就炸谁。
焦卫东学牧民的样子吁了一声。
声音拉得又长又平，发现屁用没有，干脆动手去抓缰绳。
他左手攥住缰绳中段，右手往马嘴边探。
指尖刚触到嚼子铁环，那黑马猛地一偏头，喉间爆出一声短促嘶鸣。
可这马连达瓦都差点镇不住。
哪会服一个站都站不稳、一看就没干过力气活的毛头小子？
只见他刚握住了缰绳，身子立刻被猛力一带。
整个人往前冲出去半步，膝盖几乎撞在地上。
他咬牙用力回拉，重新拽紧。
脚还没够着马镫，黑马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跃起。
哗啦一下把他甩飞出去！
这下知青全傻了眼。
他们来草原才一个月出头。
平日里接触的都是牧民牵出来训练过的老马。
性子温顺，走圈听话。
每天骑乘也不过是慢跑几圈，最多颠簸两下。
哪儿见过这种从野群抓回来、眼睛发红的烈马？
那畜生落地之后原地打转，鬃毛乱甩，前蹄不断刨地。
顿时个个犯怵，面面相觑。
焦卫东不肯认输，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又往前冲。
他绕到马侧，双手抓住马鞍试图翻身上去。
结果刚踩上马镫，黑马猛地偏头一扭，直接撞开他的肩膀。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勉强一跃，屁股刚沾到马背。
那马立刻人立而起，前腿悬空晃了两下，接着狠狠将他摔落在地。
第三次他改用长绳套住马脖子再靠近。
可还没等靠近，黑马扬起后蹄猛地一踹。
他慌忙后退，脚下绊到石头，重重坐在地上。
要不是达瓦反应快一把拽住。
那一记带着风声的蹄子，怕是已经踹到边上人的脸上了。
可牧民们早当热闹瞧，三三两两围在边上。
那些知青脸上挂不住，觉得被人小看了，干脆祭出轮班上阵的招数。
先是一个瘦高个上去，刚伸手就被甩开。
接着换了个壮实点的男生，他仗着力气大，死死抱住马脖子往地上压。
结果反被拖出去好几步，裤子蹭破一大片。
再来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只敢远远拿着鞭子虚晃。
黑马瞪眼朝她嘶鸣一声，吓得她往后连退几步。
换了一个又一个。
四五趟下来，谁也没比焦卫东强多少。
中间还有个倒霉蛋真被踢中胸口，捂着身子当场跪倒。
老李一摸，脸色就变了，喊着：“抬人！断了两根肋骨！”
白婉婉暗自松口气，心想这回总算能消停了吧。
可她这个在别人眼里“出身有问题”的人，思想落后的帽子早就扣死了。
跟这些满脑子斗争精神的积极分子根本不一样。
眼看同学被人抬走，担架从面前经过时那人还在低声呻吟。
郑雅琴忽然往前一站，攥紧拳头大声吼道：“大伙儿听我说，咱们是顶天立地的建设者！能被这点小风浪吓倒吗？咱从城里跑这么远来图个啥？不就是为改天换地，把那些横行霸道的东西全踩在脚下吗？连一匹野马都拿不下，以后还怎么扛大事！”
知青们你一句我一句嚷起来。
好几个小伙子涨红着脸拍着胸脯喊自己能行。
其中一个甚至没等话说完就扑了上去。
可那匹黑马根本不吃这一套，后腿猛地一蹬，前蹄高高扬起。
啪的一声就把人掀翻在地。
尘土扬起来，那人摔得不轻，半天爬不起来。
又冲上去两个，一个被甩开三米远，另一个刚碰到缰绳就被撞倒，趴在地上直喘粗气。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没人敢吱声。
谁也没想到，郑雅琴咬咬牙，看男的都垮了，居然自己撸袖子要上。
白婉婉见势不对，心想可不能让她去冒这个险，转身就想冲过去拦人。
齐砚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干啥去？”
“劝她啊！”
白婉婉急得直跺脚。
“她一个姑娘家，万一马蹄子招呼到脸上，这辈子可怎么办……我的天，那马刚才那一踹多狠，你没看见吗？她是城里来的，骨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再说了，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谁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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