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偏心
她呢？
资本家的闺女，打生下来就贴着“坏分子”的标签，走到哪儿都像被隔开一段距离。
还有件事，白婉婉自己也拿不准是不是想多了。
她觉得，这些人眼里闪着一种光。
那种她在海城时见过的、让人心里发毛的邪火，像饿狠了的野狗盯肉似的。
眨眼功夫，达瓦赶着马群就到了跟前。
这小伙子愣头青一个，啥也没察觉，远远就开始吼。
“哎哟喂！我来啦，想要啥马随便挑，咱兄弟间不说两家话！”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傻乎乎，怪就怪旁边有些人，心里头藏了刺。
风一吹，那刺就乱扎人。
果然，听见马蹄轰响，尘土翻腾。
焦卫东和郑雅琴眼睛都亮了，赶紧嚷嚷也要挑几匹骑着耍耍，让达瓦大方点，顺手送两匹得了。
几个知青互相交换眼色。
结果达瓦一听，脸立马沉了下来。
“我那些马可是科迩沁顶尖的种马生的，哪是拿来给你们玩的？这不是糟蹋吗？”
他说完便不再看他们，转身去照看跑散的小马驹。
空气一下子僵住。
白婉婉后脊梁直冒凉气，正想插句话缓和一下。
郑雅琴却先抢过话头。
“马是公产，又不是你家私货，你说送谁就送谁？队里明说了，我们知青和你们牧民一样能选马，现在你不给，是不是瞧不起人？搞区别对待？”
这话听着确实占理。
可道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话说出来的时候更重。
在这地方，马就是腿，没马寸步难行。
可马不会发，得自己去马倌那儿挑小马，带回去一手指头一根缰绳地驯出来。
白婉婉在这待了些日子，听阿拉塔和巴亚娜唠叨过不少。
这儿的规矩清楚得很。
骑别人驯好的马，叫丢脸。
自己驯不出马来，更丢脸。
谁要是连一匹像样的马都养不好，那在牧场上走动的时候腰都挺不直。
“嫂子，”达瓦急了，“这些马跟我亲弟弟亲妹妹差不多，都是我哥哥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要有人把你孩子教坏了养废了，你能不心疼？它们每一匹我都亲手喂过料，牵着遛过夜，冬天抱草铺垫马厩，夏天顶着太阳给它们驱虫。哪一匹不是从幼崽时就跟着我长大的？”
那肯定心疼啊。
换作是自己的孩子被人随意指使，受了伤还要被责怪，任谁都会恼火。
白婉婉心说这道理对，刚要站出去替他说两句好话。
谁知这小子跟他妹巴亚娜一个脾气。
你可以骂他，不能碰他家人。
当下就跟郑雅琴顶上了，半步不让。
“我把马给你们，你们护得住吗？就算愿意护，懂马术吗？啥都不懂就想骑我的马，万一摔下来被踢断骨头，是不是回头还得赖我？你们知道一匹马从生下来到能上鞍，要花多少功夫吗？每天清粪、洗鬃、查蹄，夜里还得轮流照看母马产驹，一点点疏忽都能要命。”
“那凭什么她就能挑马？她会？”
郑雅琴猛地转身，手指直戳白婉婉的脸。
白婉婉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声嘟囔。
“对不起……我也不太会。”
郑雅琴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张嘴就要说“看吧，你还偏心”。
这时候齐砚佑突然笑了，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她的确不会那些。可她能在风沙漫天时骑马去找人，你行吗？那天下午黄灾一起，天黑得像泼了墨，十米外看不见人影，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那时候你在哪儿？躲帐篷里哭鼻子？”
郑雅琴一听这话，气势立马就弱了下来。
这事上，她确实没资格张嘴。
她当天躲在毡房角落，裹着毯子发抖。
听见外面马蹄声乱响也不敢出去看一眼。
而白婉婉的名字第二天就在牧场上传开了。
可这些人早就被歪理裹着走，不闹出点动静不肯收手。
你不顺着他们来，就是立场有问题。
郑雅琴咬了咬牙，抬脚狠狠一跺，回头朝身后的几个人挤眉弄眼。
几人立刻会意，哗啦一下围成一圈，堵在跟前。
这架势，明摆着是冲着达瓦来的。
他们站在阳光下，影子压过来。
把达瓦和白婉婉圈在中间。
这边吵得凶，附近牧民耳朵都灵，赶忙甩着手里的鞭子，呼啦啦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
来的多是本地蒙古族汉子，不少人还和齐砚佑打过照面。
“哎，兄弟，咋了这是？闹哪出啊？”
齐砚佑双手一摊，露出一脸无奈的神情，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耳朵。
然后用手指着自己，语气平静地说：“他们说的话，我这儿进不去，听不明白。”
老李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家伙表面上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实则心知肚明得很。
“都消停消停！大伙儿都是一个战线上的好同志，别为了一点芝麻小事伤了和气！我年纪比你们都大些，在兵团里当大夫，往后谁要是头疼脑热、腰酸背痛，都得找我开药拿方子，这点面子总得给吧？各让一步，有话坐下来好好说，怎么样？”
焦卫东脾气本就急躁，听了这话脸色一沉，立刻顶了上来。
“怎么让？你倒是说个准话！别在这打马虎眼！”
老李咧嘴一笑，神情从容不迫，缓缓开口说道：“简单得很！达瓦啊，你也别太较真。把你圈里的好马牵一匹出来，让新来的同志们挑。不过呢，得立个规矩，马必须由选的人亲自驯服才算数，要是连骑都骑不上，那就算勉强牵走也没用。你看这样公不公平？”
这番话说完，现场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白婉婉站在一侧，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老李处理事情的老练周全。
她正准备松口气时，眼角余光却瞥见齐砚佑微微勾起嘴角。
她心头一紧，忍不住悄悄凑近他，压低声音埋怨道：“你还笑？这都火烧眉毛了！”
“怕啥，塌了天也轮不到你扛。”
他身子一侧，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丫头，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连你男人我都信不过？”
白婉婉听得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泛起红晕，又羞又急，只好恨恨地咬住下唇。
正恼火间，她忽然看见达瓦已经点了点头，应下了老李提出的办法。
紧接着，他转身走向马群，径直走到玫瑰面前，弯腰解下了它嘴上的嚼子。
白婉婉整个人顿时愣住，眼睛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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