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在乎他
巴亚娜脸色发青，压低了嗓子回答。
“是兵团派出来巡逻的，他们都叫他们‘送信的’。每次过后，他们就分几队，骑马跑各个营区，把路上见到的情况告诉大家……特别是，谁没能回来。”
“可他们又不认识所有人，怎么知道是谁？”
白婉婉的眉头皱了起来。
“嫂子你不晓得，我们牧民都会把名字刻在随身的刀上，那些知青呢，都挂着个小红五角星牌子，背面写着名字。”
巴亚娜抬起头，眼神黯淡。
“他们就是靠着这些东西认人的。”
说到这里，巴亚娜顿了顿。
“草原太大了，没法一个个去找，只能靠这些物件……让人知道，哪个再也回不来了。”
刚好这时候，那个送信的小伙子终于从衣服里摸出个小本子，嗓子扯着调开始喊人名。
开头报了几个汉人的名字。
大伙儿一听都不是熟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突然一卡壳。
他念到一个蒙古名字时一下子磕巴起来。
那字眼绕口得很，他在嘴里来回嚼了半天，才结结结巴巴挤出三个音节。
“纳？纳古斯？应该是这……这个吧……”
“对！没错！就是他！男人，蒙古族，叫纳古斯！”
人群全炸了！
白婉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纳古斯？
这不是齐砚佑家的姓吗？
她咬住牙根，猛吸一口气，开口问话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一跳。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她的，又尖又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颤劲儿。
“同志，麻烦你，你说这个人……是怎么没的？”
这动静让通讯员猛地一愣，回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发现是个规规矩矩的汉族姑娘，才叹了口气说道：“是和前头两个新来插队的知青一起出的事。那俩新人刚到草原没几天，根本不了解这里的气候，也不听牧民劝告，非要顶着风沙往大队赶。”
“他们以为抄近路能快点回去，结果方向一偏，彻底迷失在沙丘之间。这位蒙古同志向来热心，听说有人遇险，二话不说就上马去带路救人。他熟悉地形，原本是有把握把人找回来的。”
“可沙暴越刮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最终连他也失去了踪影。我们在第二天上午才找到他们，发现时，人和马都被埋了一半，只露出半个身子和马背，呼吸微弱，几乎冻僵。”
“那马呢？是啥颜色的马？”
“黑马。”
他说完，摆了摆手，满脸倦意。
“该传的话传到了，我还得跑别的点，就不多留了。大伙儿节哀，风沙天千万小心。”
话音刚落，缰绳一拉，身影转眼就被黄沙吞了个干净。
这人一走，整个营地彻底乱了套！
阿拉塔听见响动也赶过来打听，听完脸色唰地变得纸一样白。
“小白啊……”
她刚叫了一声白婉婉的名字。
可白婉婉压根没回应。
只是猛地抬手一抹眼睛，转身拔腿就往齐砚佑家里冲。
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一片狼藉，她翻出齐砚佑常穿的厚毡袍，又抓起挂在墙上的皮水囊和短刀，胡乱塞进怀里。
不多会儿，她从马圈里牵出一匹青灰色的小马。
齐砚佑养的马不多，除了纳古斯之外，她也就认得这匹曾经帮她驮过獭子的小兰花。
小兰花性子温顺，平日最爱吃她喂的干草
见是白婉婉来了，一点没犹豫，乖乖跟着她往外走。
这一幕把大家看傻了，顿时围上来一群人。
“小白！你干啥去？！”
“你要干什么？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风还没停，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活口！”
白婉婉低声说了一句。
“我去找齐砚佑。”
“疯啦！你别乱来啊！”
“是啊！外面啥情况都不清楚，再说你还不会骑马，这么出去不是送命嘛！”
“你一个汉人女娃，连马鞍都坐不稳，怎么在沙地里找人？”
“拦住她！快点！不能再让她出事了！”
七嘴八舌劝着拦着，声音一个比一个急，可白婉婉就像啥都没听见。
脑子里只记得齐砚佑上马时的动作。
一把抓住马鞍，脚往马镫里伸，一次够不着就再来一次。
一次、两次……
白婉婉个子娇小，手上没劲，试了好几次都没能上去。
第三次她用力踩稳，手臂发酸，指尖发麻，但还是咬牙往上攀。
她的一只手终于搭上了马背，随后整个人拼命往上提。
边上有个妇人看得心酸，眼圈一红就掉了泪。
可白婉婉牙关紧咬，啥也不说。
她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终于在第三次手忙脚乱地翻上了马背！
现场一下子没了声儿。
人们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坐在马背上摇晃的身影。
白婉婉坐得歪歪扭扭，腰背僵直。
她的眼睛慢慢扫过人群里那一张张焦急又无助的脸，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
“你们天天哭、夜夜嚎，难不成能把董卓哭死？”
这话听着挺文气，一听就是读书人才会蹦出来的调调。
周围的人原本还在低语，听到这句后都愣住了。
直到阿拉塔叹了口气。
“小白姑娘是说，光哭没用，事情来了得自己上。”
大家一听，全都静了那么一下。
这一次，白婉婉谁也没看，只是抖着手攥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
小兰花是个机灵马，打了个鼻响，耳朵向前一竖，仿佛懂了她心里想的。
四蹄一动，稳稳地起步往前走。
阿拉塔一路跟着跑，脚下扬起尘土。
“小白，你真要一个人去找齐砚佑？”
“嗯。”
“要不等等？再等一小会儿！”
阿拉塔还在劝。
“额吉派达瓦陪你一块去的！安全些！”
“可那样就不一样了。”
白婉婉忽然低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
她生得俊，一笑脸颊上就浮出两个小酒窝，软乎乎的，看起来又乖又甜。
谁也想不到她倔起来脾气比谁都硬，活脱脱就是齐砚佑的翻版。
“额吉，我想明白了，这次我必须去找他。”
“因为我在乎他，也因为我答应过他，不会丢下他不管。”
“我说话算数。”
……
骑出营地不到了十分钟，白婉婉就开始喘不上气。
风卷着沙子往脸上抽，跟刀子刮似的。
她只能趴在小兰花背上，额头抵着马鬃，视线有些模糊。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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