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挽留他

就像之前闹过的“白灾”是暴雪。

这“黄灾”就是沙尘暴。

天昏地暗，能把人活埋进沙子里，是草原人最怕的坎之一。

风一旦刮起来，威力比人想的猛得多。

营地立马动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做准备。

男人这时候就得顶上，修哈那墙是头等事。

那种木头拼接的菱形骨架，撑着整个蒙古包，得结实到风吹不垮才行。

牲畜也得提前安置，靠近居所圈出临时栅栏。

饲料加量储备，以防大风封锁路线无法外出。

老人和孩子清点家中存粮、清水、火种。

阿拉塔家的墙，是齐砚佑来修的。

这几天他脚不沾地，老的少的都得照应，活儿堆成山。

他蹲在墙边一条条拉直横木，拧紧连接轴，确认每个转角受力均匀。

额吉给他端水，他接过喝了两口便放碗继续干活。

没人催，但他不愿意耽搁。

白婉婉站在门口帘后偷偷瞧他，发现他颧骨更显，下巴线条绷得清楚。

“阿拉塔今早说，家里东西差不多齐了。那你……还忙吗？”

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话里没别的意思。

可齐砚佑一听，就知道她是盼着自己多待会儿。

他当然想留下，可兵团实在脱不开身。

其实他也知道天要变，心里也嘀咕。

这种鬼天气，最好搂着喜欢的人窝在被子里哪儿也别去。

可春猎眼看就要开始，枪得修，人得排，路线得定……

少了他这顾问，事儿准乱套。

春猎不是小事，关系到接下来半年大家吃什么、怎么活。

一旦失误，不仅口粮紧张，连冬天御寒的皮毛都会成问题。

齐砚佑叹口气。

他站在家门口，脚边堆着昨夜收拾好的行装。

一把短刀别在腰带上，肩上的皮囊鼓鼓囊囊，里面是干粮和水壶。

风吹起他的衣角，带起一阵尘土。

他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是从达瓦婚礼上顺的。

剥开糖纸，直接塞进白婉婉嘴里。

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眯起眼，模样又甜又憨，他也跟着咧嘴笑了。

白婉婉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含着糖看着他。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齐砚佑伸手拨了下她耳边散落的发丝。

“我待会要去兵团一趟。你乖乖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拎起地上的包。

目光扫过屋子四周，确认门闩结实，炉火已灭。

他知道这附近不算太平。

尤其是风起的时候，容易迷路，也容易遇上野狗成群出没。

女人单独出门总是危险的。

这话白婉婉不是头一回听见了。

营地里那些女人常唠叨，都是说给自家娃听的。

叫孩子别乱跑，天一变就得赶紧回来。

说是沙尘一起，黄风铺天盖地，眼睛睁不开。

人走着走着就没了影儿，搞不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亲眼见过一次风暴。

那天整个天地都变了颜色。

白天像黑夜，房屋被吹歪，帐篷直接掀飞。

一个放羊的老汉只离家不过百步，愣是找了一整天才被发现。

从此以后，只要风势稍强，大人们都会把孩子锁在家里。

连小孩子都得管得严严实实，那齐砚佑呢？

他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只不过年纪大了几岁。

可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白婉婉想到他一个人骑马穿行在荒原上。

周围空无一人，随时可能遭遇突发情况，心跳就不由加快。

他现在骑马出门，就不怕出事吗？

这问题她问不出口，怕显得自己多事。

但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越想越不安。

风已经有些躁动了，旗杆发出吱呀声，屋檐下的铁片哗啦作响。

这种天气本不该出远门，可任务紧急，他不去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婉婉心里就像被人捏了一把。

刚才的甜味还在嘴里，却已经被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压了下去。

她想拦住他，又知道自己没资格开口。

于是她还是伸手攥住了齐砚佑的衣服边角，声音低低的。

“今天你去兵团……晚上还能回来不？”

她盯着他的背影，等着答复。

齐砚佑一怔。

但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她眼神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原本想说看情况吧，要是天色转坏就在单位凑合一宿。

可低头一看，白婉婉正盯着他，眼神湿漉漉的。

她很少这样挽留他，平时总是笑着挥手让他去忙。

今天却不同，她的神情让他没法再说出“可能不回”那样的话。

他忽然觉得，哪怕外面风再大，也该赶回来见她一面。

话到嘴边就拐了弯，变成一句。

“回。一定回。”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愣。

抬手在白婉婉腰上狠掐了一下，差点当场搂过来亲一口。

随即扭头快步出门。

翻身上马，马蹄扬尘，飞一样奔向兵团方向。

风沙迎面扑来，他眯起眼，咬紧牙关向前冲。

一路上狂风打着旋儿，砂砾砸脸，天色越来越浑浊。

齐砚佑运气算好，总算赶在天黑透之前进了营区大门。

大黑马纳古斯长啸一声，眼角都被沙子磨红了。

一路上扬起的尘土不断扑打在它的眼皮上。

它只能用力眨动眼睛保持视线。

马鼻不停地翕张，喘着粗气，四蹄快速交替。

终于靠近营地时，它猛地加快速度，一路小跑直冲马厩。

只想尽快躲进那熟悉的遮蔽处，避开这漫天飞扬的黄沙。

马厩里干草的味道让它稍微安心了些。

它低头蹭了蹭食槽，安静下来。

老李正在医务室里抽烟。

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药水混合的气息。

他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开门的响动，立刻警觉地站起身，顺手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几步抢到门口扒开屋门探出脑袋。

看见是齐砚佑来了，他连忙招手，声音压得有些哑。

“哎哟我的祖宗，这鬼天气你还真敢来上班？外面能见度不到十米，风刮得屋顶都快掀了，你这不是找罪受吗？”

齐砚佑接过毛巾抹了把脸，把脸上沾着的沙粒搓掉。

他顺手拍拍身上的土，肩头、袖口全是灰黄色的尘末。

他一边擦一边说：“反正迟早要来一趟，不如趁着风还没封路，还能走得进来。顺便问问，白婉婉家那边，有没有来电报？前两天我听说西线电报线路修通了一段，应该能传进消息了。”

哟呵！

还嘴硬说公事，分明是惦记媳妇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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