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人各有路
齐砚佑的缰绳在手里收紧，靴跟轻轻磕了下马腹，停在江南枝面前。
他没下马，也没多看她一眼，径直开口。
“你跟达瓦掰扯明白没有？”
江南枝喉咙一涩。
风从旁边吹过，卷起几缕散下的头发。
“我说了，今天早上就走。”
“那你啥时候回来呢？回不回来？这些你也跟他讲明白了？”
江南枝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影。
最后只是摇了摇。
这下齐砚佑彻底没了脾气，连句狠话都懒得甩。
他原本想骂几句。
可看到她那副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眉头一拧，腿一夹马肚子，扭头就想走。
可就在他刚要调转马头时，江南枝突然出声。
“齐砚佑顾问。”
他停住，回过头。
江南枝从衣兜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
“拿着。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就打上面的号码。”
齐砚佑接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南枝心里有点堵。
她吸了口气，语气有些紧。
“你都不问一句，这是哪儿的电话？”
“居委会？家里？还是你们新家的？有啥好问的，八九不离十呗。”
“我是说……如果达瓦有问题想问我，可以打这个电话。”
“那你觉得，他会因为什么来找你？”
这话一出口，江南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她想解释，却又觉得解释毫无意义。
眼前的人根本不打算听。
齐砚佑也没再给机会。
一扯缰绳，催马前行，径直进了兵团大院。
……
发电报的事儿办得很顺。
齐砚佑骑马去了通讯站，把内容誊写清楚后交给了值班员。
对方扫了一眼，没多问，直接拍发出去。
电报里没提自己是啥职务。
只说是陪在白婉婉身边的人，告诉家里她现在挺平安。
组织上虽然没同意让她顶知青的名。
但给她安排了个编外教员的活儿，能干活也有饭吃。
另起一行补了几个字。
【一切都好，囡囡也安稳，别挂念。】
电报发完后的几天。
也正是江南枝走后的那段日子，营区又回到了平常的模样。
太阳照常升起，炊烟按时冒起，牛羊照旧出栏。
每天的事务按部就班地推进。
人们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该喂马的继续喂马，该挑水的依旧挑水。
没人有工夫停下脚步去想那些无谓的情绪。
要知道这儿可是六十年代的内蒙古。
地广人稀，生活艰苦，一天到晚活计不断。
谁走了都不算大事，活儿一摊给别人，照样转。
除此之外，啥波澜也不会有。
春天刚回暖，草芽才冒头，正是最忙的时候。
牲口要分群，饲料要调配，夜里还得有人轮值防狼。
情感这种东西，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天气干燥，风沙大，人说话都带着灰土味，更别说把时间花在回忆上。
达瓦照常去放马。
马倌这差事没人随便能顶。
尤其是开春后，新来的老来的知青都想着骑马耍耍。
他整天应付这群城里人就够呛。
哪还有空琢磨心事、伤春感秋。
每天天不亮就得出发，带着干粮和水壶，赶着马群往北坡去。
城里的知青不懂规矩，总想抢鞭子自己试，他得一一拦下，讲明利害。
一趟跑下来，嗓子哑了，腿也酸了。
晚上回到营房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至于别的？
算个啥事儿。
他们就是搭伙过日子，又不是真心实意那一套。
他还得顾妹妹呢。
日子不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吗？
妹妹巴亚娜还在长身体，得给她留够口粮。
每月定量有限，他宁愿自己少吃一口，也不让她饿着。
衣服破了就补，鞋子磨穿了就换双旧的，能省则省。
这些才是眼下该操心的事。
感情再深，也不能当饭吃。
江南枝走了，生活还得继续。
没人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停下脚步。
说来也怪，以前从没觉得自己会开导人。
现在想想，原来自己还挺擅长哄自己的。
夜里睡不着时，他会反复告诉自己，人各有路，不能强求。
再说，她又没说不回来。
就算不回来，也是她的选择。
这世上谁也不能绑住谁一辈子。
他能想通，别人可未必。
于是有一天白天，白婉婉带着巴亚娜去放羊。
小姑娘听写课才练一半，错了一堆字，干脆不学了。
“白老师，江南枝姐姐啥时候回来啊？”
她记得江南枝教她写字时总是很耐心。
哪怕写错了也不会责备，只会一笔一划重新示范。
这几天她睡前还翻那本练习册，上面的字迹让她觉得安心。
白婉婉看着巴亚娜亮晶晶的眼睛，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可她给不了确切的回复，甚至连猜测都不敢说得太满。
算算时间，才刚过三天而已。
要是巴亚娜现在就沉不住气。
那往后他们这些当大人的还怎么跟她讲道理？
孩子们的心一旦伤了，就很难再热起来。
作为老师，她必须稳住情绪，不能让孩子看出动摇。
这么一想，白婉婉只好放缓了声音。
“川市那地方可不近，火车一趟接一趟地倒，江南枝同志得在好几个城里来回换车才能回去，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半道上折腾呢。”
她说的是实话，不是编排出来的理由。
这话她真没瞎编。
坐火车中转换乘，又累又费神。
有时候赶不上点，还得在车站凑合住一宿。
白婉婉自己倒是很少碰上这种糟心事，算是运气好。
可江南枝就不一定了，这一路十有八九逃不掉。
草坡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羊群咩咩乱叫，此起彼伏。
静了片刻，巴亚娜突然撅着嘴。
“我嫂子走那天早上饭都没吃呢。我哥给她备的干粮，她是不是忘了？压根就没拿走。要是回家真的要走那么多天，她一点吃的也不带，会不会饿肚子啊？”
这话刚出口，白婉婉的眼眶立马就湿了。
她一把搂住巴亚娜，手轻轻地抚着小姑娘的头发。
可没一会儿，她自己也说不出啥话来了。
因为齐砚佑回来了，骑着马从远处飞奔过来。
他的身影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白婉婉只一眼就看出他脸上的神色。
今天，又是空等。
没错。
对白婉婉来说，今天也是等消息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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