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喜酒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准备出门叫人吃饭。
结果门帘一掀，达瓦那小子抱着两大盆肉杵在门口。
“这是难产死的小马，我们收拾出来的。”
达瓦喘着气说。
“按咱牧区的老规矩，做成包子最香。”
草原上的风带着湿意吹过帐篷口。
达瓦一边擦汗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
这消息早传开了，新知青听说有马肉包子吃，一个个打起精神凑热闹。
第二天放羊时，陆陆续续都往巴亚娜常去的小坡上跑。
有人带了盐巴，说是家里带来的细白盐，比牧民用的粗盐好吃。
还有人捧来一小包白糖，硬塞进巴亚娜手里，嘴里说着恭维话。
巴亚娜起初还笑着点头，后来只低着头摆弄手中的羊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她不想直接拒绝别人的好意。
但这些人明明昨天还不认识她，今天却突然热情起来，让她心里别扭。
又赶跑了一个嘴甜的城里青年后，巴亚娜终于忍不住大声嚷起来
“你别在这儿装好人！我不饿，也不渴，什么都不缺！”
青年愣了一下，讪讪地收起咸菜罐子转身走了。
巴亚娜站在原地喘气。
“嫂嫂！他们根本不是为我哥高兴才来的！”
她冲着山坡下喊了一声。
白婉婉正蹲在河边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
巴亚娜几步跑下去。
“他们压根就没想着来祝贺我哥结婚！要不是听说有马肉包子分，谁能记得我哥是谁？咱们牧民办喜酒，讲的是心意。只要有真心，谁都能上桌喝酒。可那些汉人呢？全冲着一口肉来的！”
白婉婉伸手扶住盆沿，没有立刻回应。
她拧干最后一块布巾，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晾着。
巴亚娜年纪不大，可看人挺准。
就是说话没个把门的，随口汉人俩字一溜，连白婉婉也给捎进去了。
白婉婉倒不生气，就怕这话传出去惹麻烦。
“巴亚娜啊，不能这么讲。人和人不一样，江南枝同志也是汉人，你们以后要住一块儿过日子，你要这么说她，她听见了得多伤心。”
太阳渐渐偏西，光线斜照在两人身上。
她等了几秒钟，见巴亚娜低头不语，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在外面说话，要多想一想。”
“对不起，我记住了。”
那模样就像只听话的小羊羔，眼睛亮亮的，满脸诚恳。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声音轻了些。
“我不是故意要说谁坏话，就是觉得他们太假了。”
接着她又提起昨晚上大家在阿拉塔家包包子的事。
可她说着说着，嘴角虽然往上扬。
白婉婉仔细瞅她脸上的神情，心里立马有了数。
这丫头，有心事藏着呢。
当时屋子里挤满了人，炕桌摆在中央，面粉铺开，肉馅堆在盆里。
女人孩子们围坐一圈，边包边聊，气氛确实热烈。
巴亚娜也跟着笑了几次，手上的动作不停。
可她始终留意着门口，等着某个身影出现。
那一晚，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果不其然，才过了不到一会儿，巴亚娜终于憋不住了。
抬起头问白婉婉：“江南枝姐要去哪儿？既然跟哥哥成了亲，为啥不一块儿住？”
她盯着白婉婉的手，看她将洗好的衣物一一叠好。
白婉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这句话一出口，白婉婉一下子卡壳了。
那边天色渐暗，云层压得很低。
“江南枝同志……家里头有点急事要处理，所以得回川市一趟。”
“川市？”
巴亚娜眨巴着眼睛。
“嫂嫂，那是不是特别远？比海城还远吗？她啥时候能回来呀？”
她听说过海城，那是大城市，坐火车要走好几天。
如果川市比海城还远，那岂不是更难回来？
白婉婉沉默下来，没接茬。
巴亚娜见状也不再问，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头。
但她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没一会儿又蹦起来，拽着白婉婉的手嚷嚷着要一起去送请帖。
白婉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踩到石头，只能跟着她往前。
草地顿时活泛起来，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夸她勤快懂事。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笑着喊：“巴亚娜今天当小红娘啦！”
还有人往她兜里塞糖块，她也不推辞，笑嘻嘻收下。
巴亚娜小脸蛋红通通的，逢人就说：“我家亲嫂嫂会唱歌，阿哈嫂嫂字写得漂亮，我也要努力干，多挣工分！将来咱们家的日子啊，一定旺得冒烟！”
这些话在一些外来知青耳朵里，就跟小孩瞎嚷嚷差不多，嘻嘻哈哈当个笑话听。
他们站在树荫底下，叼着纸烟，互相挤眉弄眼。
有人说：“她懂什么叫工分？天天放牛挤奶就以为自己能当生产队长？”
但兵团里本地人都知道，别看巴亚娜小，早就是家里顶梁柱了。
放牧、挤奶、拾粪一样不落，挣的工分压根不比大人差。
上个月打草季，她一个人割了三亩地，队里记了最高分，连老会计都夸她有股子狠劲儿。
所以她说什么，大家都信，都愿意送上祝福。
一时之间，空气里全是喜气洋洋的味道。
……
齐砚佑这几天干脆跟兵团请假，专门帮达瓦张罗婚事。
他不在岗的事让连长皱了眉头，可也没拦着。
毕竟这种大事轮到谁身上都得放下手里的活。
今早上只抽空跑了一趟，给老李送了张请帖，请他明天骑马过来喝杯酒。
这会儿刚回来，顺路绕到草地上兜了个圈。
他知道白婉婉常在这片区域走动，特意选了这个时候过来。
几个姑娘更是偷偷瞄他，脸颊微红。
结果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双眼睛穿过人群，直接去找白婉婉在哪。
白婉婉本来就打眼，皮肤白白的。
她穿着浅蓝色的布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正低头对巴亚娜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点笑意。
齐砚佑一瞧见她，眼神瞬间就软了。
轻轻一夹马肚子，几步小跑过去，开口就喊了一声：“囡囡。”
白婉婉本能回头，边上站着的人都跟着扭头看。
巴亚娜转过身，先是愣住，随后撇了撇嘴。
齐砚佑坐在马上不动，眉毛一挑，姿态高高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没离开白婉婉的脸。
那一声“囡囡”也喊得不一样。
不像草原上家人那样温柔自然，反倒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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