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可以牵着你吗

外墙刷着浅黄色涂料，玻璃窗明亮，门口挂着铜牌。

听说是今年才盖起来的，专为方便外省来人寄信办事。

老郭把人送到就忙活去了，耳朵上还别着他刚发的烟。

临走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染黄的牙。

“小白姑娘，这儿没啥热闹可逛，比不上海城。不过你等会让齐砚佑领你去东北人开的饭馆，那伙食杠杠的，实惠又顶饱！”

白婉婉笑着应下，转身小跑着去追路边站着的齐砚佑。

达瓦惦记着早点去供销社挑东西。

早一步走了，俩人就这样分了道。

脚下的路窄得可怜，连人行道都没有。

马车、自行车、拖拉机轮流过。

靠边垒了道低矮的花坛。

里面稀稀拉拉种了几株花。

齐砚佑突然侧身一靠，把她往内侧一推。

白婉婉没防备，脚下一滑差点踩空，鞋底蹭着花坛边缘打滑，只好踮脚踩上花坛边缘，歪歪扭扭地走。

她站不稳，赶紧抓住齐砚佑的袖子，嘟囔道：“你走路能不能别挤我啊？这水泥台我走不来。”

明明就是普通词儿，从她嘴里说出来愣是变得又俏又萌。

他一本正经解释。

“我是让你走里边安全。你瞅瞅，这路窄得，车擦着人都过。”

白婉婉抿嘴一笑，没再说话，只紧紧拽着他袖子。

这话其实有点心虚。

齐砚佑心里嘀咕了一下，嘴上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他刚才确实是想帮白婉婉挡一下人群的。

结果手劲没拿捏好，反而把她往那堆人里头推了一把。

没想到白婉婉居然信了他这套说辞。

她眨了眨眼，眼睫毛轻轻颤动，拽了拽他衣袖。

“那你慢点走行吗？等等我，我跟不上……这边路不好走。”

想了想，又干脆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更低了些。

“我……我可以牵着你吗？光拉袖子我怕摔，待会儿脚一歪，还得让你笑我。”

齐砚佑喉咙一紧，咽了口唾沫。

牵着手走路，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

可之前基本都是他耍点小心机。

半哄半拽地把手伸过去。

哪想到今天她竟这么直接地牵住了他。

就像一对普通小情侣出门约会那样。

约会都做啥？

齐砚佑真不懂这个。

在草原上带人骑马射箭，他是一把好手。

可进了城，他就只会带着人东转西逛。

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他力气多的是，兜里也揣着钱，不怕花。

但眼下还有件事得先办完。

得先把萨仁娜托的东西送到地方。

他跟白婉婉说了句：“咱先办事，再玩。”

白婉婉点点头

她本就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

早年读书时学校搞联谊，虹口那边的男生来打排球。

别人都跑去围观，她却背起书包就回家。

当时说不喜欢。

其实吧……可能只是因为没人让她想看。

而她就这么安安心心地握着身边男人的手。

他的手宽厚结实，指节分明。

不是那种白白嫩嫩细溜溜的类型，却暖烘烘的。

路上行人不少。

汉人、蒙人、还有几个看着像满族打扮的。

这种感觉，莫名让人轻松。

她好像短暂地不再是那个别人眼里的“白婉婉”了。

直到那排水泥坎到了头，齐砚佑轻轻说了句。

“下来吧。”

她跳下花坛边沿。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又抬头望向前方。

站稳后她忍不住回头，一眼就看到刚才那条小路。

“瞧啥呢？”

齐砚佑轻声问。

“没想到……这段路这么快就走完了。”

“我得去给萨仁娜捎点东西，完了咱们就在这条街上吃顿饭，行不？”

没想到白婉婉一听，立马笑开了花，嘴角一弯，轻轻点头说：“嗯呐，你可得带着我呀，我不认得路的。”

哎哟，她这说话的声音软乎得不行。

齐砚佑心里一颤，又觉得踏实了些。

这才拉着她进了一家看起来没啥人的小饭馆。

“老板，吃点儿啥？”

一个脸挺长的女人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个记账本。

见人进来赶紧站起身要招呼。

结果一抬头看清是齐砚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哦……齐砚佑啊。”

她勉强挤出个笑，声音有些干涩。

“我去喊我男人。”

“成。”

齐砚佑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没多久，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些稀疏，正是萨仁娜的男人。

他走出来时擦着手，脸上挂着笑。

可眼神一接触到齐砚佑，笑意便淡了几分。

齐砚佑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把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

肉、干粮、几样零嘴，全是从萨仁娜那儿收着的。

交接完就想走。

可那男人忽然喊住他，手里还提着一块带肉的羊骨头，低声问：“她……还是不肯放下？”

齐砚佑神色未动，只冷冷答了句。

“我不管话，只管送东西。有事儿找她本人说去。”

空气一下冷了下来。

那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要不……留下来吃饭？羊排炖上，再炒几个地道东北菜，我家那口子做得可好。”

齐砚佑头都没点，目光直直盯着地面。

“这是她让我给你的，我不碰。”

说完，一手拉过白婉婉，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店门，太阳正猛。

光线直直打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白婉婉下意识抬手遮了遮额头，脚下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小饭馆。

饭馆的招牌已经褪色，边缘卷起。

它卡在一棵大树后头。

树冠茂密，遮住大半墙体。

白婉婉抿了抿唇，终究忍不住问：“他们俩……咋变成这样了呢？”

齐砚佑一直盯着前头的路。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人一进城，眼界就变了。城里啥都有，亮堂、方便、热闹，谁还想回这风吹沙跑的地方？人都往高处爬，水才往下流，这不是常事嘛。”

他从小看到大，每年知青一批批下来。

刚开始都精神抖擞，扛着行李唱着歌，觉得自己能改天换地。

结果没几天就开始叫苦。

再后来天天盼着调令，恨不得插翅飞走。

等到返城的那天，一个个走得头也不回。

草原在他们眼里，早就不算家了。

齐砚佑不知不觉捏紧了白婉婉的手。

他没松开，也没转头看她。

她是从外面来的姑娘，和他不一样。

他不会走，可她……未必就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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