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还能叫喜欢吗？
江南枝咬着牙：“我认真的。”
整条楼道静得连风吹纸片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许久，达瓦脸上的红退了个干净。
他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静静看着她，嘴角扯出个笑，笑得有点费劲。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仍停在她脸上。
别人总喊他傻大个，可他不真傻。
小时候在牧场上放牛，他知道哪片草场最肥，也知道狼群最爱埋伏在哪个山坳。
他知道她为啥这么说。
她心里没半分欢喜，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和挣扎。
“江南枝同志，我明白你遇到难处了。但只要你需要，哪怕只是装个样子，我也愿意陪你走这一遭。”
江南枝的眼泪，啪地掉在地上。
达瓦这次没着急，反而冲她咧嘴一笑，笑得敞亮又实在。
他把手插进裤兜，整个人的姿态放松了些。
“真的，我从不撒谎。你让咋整就咋整！”
……
没过多久。
江南枝擦着眼泪走了，回去报告厅接着练舞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达瓦还站在楼梯口发愣。
齐砚佑却从暗处慢慢走出来，拦在他前头。
“嗯？”
达瓦一看是他，吓了一跳。
“你不是找政委了？咋还没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栏杆。
齐砚佑脸色平静：“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达瓦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哎……这都被你听去了？其实我本想瞒你一阵子的。”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点懊恼。
“达瓦，”齐砚佑盯着他，“成家不是闹着玩的。她是冲着好处才接近你的。”
“阿哈，我……我就看她太难了，想拉一把。江南枝同志她，真的挺可怜的……”
达瓦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可你帮了她，有没有想过往后日子怎么过？”
齐砚佑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加重。
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达瓦。
“娶一个汉人姑娘，跟下注没啥两样！现在她要靠你批假回家，要是真让她在内地办妥身份，你还指望她回来吗？光靠一张结婚证就能找着人？你信这个？”
齐砚佑很少这么严厉地训他。
达瓦有点蒙，一时间脑子发懵，脱口就顶了一句。
“可你自己呢，阿哈？你不喜欢嫂子吗？她不也是汉人？那你是不是只图喜欢，压根就不打算娶她进门？再说了，你额吉……”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齐砚佑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阿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
齐砚佑喉咙动了一下，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气，闷得喘不过来。
过了半晌才开口，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正因为你晓得我额吉的事情，就更该懂其中的苦。”
他缓缓地说。
“就是因为她需要你，所以这事打一开始就是交换。别随随便便就陷进去。等她拿到了想要的，心满意足走了，你还拿什么留她？靠几句甜话过下半辈子？”
达瓦皱起眉，眉头拧得很紧，眼神却没有躲闪。
“可你和嫂子呢？你就为了怕感情变成买卖，一直瞒着她的事？连身份都不敢说实话？那你这份喜欢，还能叫喜欢吗？”
说完，他笑了笑，嘴角扬起。
“阿哈，我喊你一声哥哥，是因为你待我真心。我对你也掏心窝子。你现在盼我过得好，我也盼你和嫂子有个圆满。我跟江南枝这事儿，我会想清楚的。你也别把自己的路，走死了。老天爷看着呢。”
达瓦说完，转身走了。
齐砚佑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弹。
老李从医务室晃出来，慢吞吞踱到楼梯口。
看见他还杵在这，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齐砚佑偏头扫他一眼。
“有事说事，不用装模作样咳嗽，我知道你来了。”
“哎哟，这话从哪儿说起？”
老李眉毛一扬。
“难不成我还专程堵你来着？”
“我不是这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意思。”
老李吧嗒了一口烟卷，边吐烟边琢磨话里的味道。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眯着眼，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斜眼打量了会儿齐砚佑的神情。
见他低头不语，才慢悠悠开口。
“算了算了，哥心里有数。其实你刚才对达瓦，还有对小白姑娘，也没真动气，是不是？”
到底是什么感觉，齐砚佑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
情绪沉在胸口，不上不下。
大概……是有点发憷吧。
他默默想。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更像是面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变化，却无力掌控方向。
等收工回家时，正碰上白婉婉和巴亚娜赶羊回来。
她站在夕阳底下，脸被余晖染得暖乎乎的。
不巧的是，白婉婉早就瞅见他了。
她不像别的嫂子们那样咋咋呼呼。
只是悄悄低了下头，鬓角一缕碎发滑落。
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远远地冲他点点头。
就这么一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齐砚佑便下了马，牵着巴托尔一步步往她那边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草籽和羊群的气息。
巴亚娜在一旁甩着皮鞭，啪啪作响。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鞋，辫子扎得高高的。
一看见他，立马雀跃地叫起来。
“齐砚佑哥哥！今天嫂嫂教我写汉字啦，写咱们所有人的名字呢！”
“真厉害。”
齐砚佑笑着揉了揉她脑袋，指尖蹭过她额前翘起的短发。
“那你哥哥回来没？”
“还没咧。怪了，平常都早到了呀。”
“快了吧，今儿他碰上点事儿。”
巴亚娜一听顿时缠着他问东问西。
齐砚佑轻轻把她推开，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皮鞭。
好容易才挨到白婉婉身旁，看了她一眼，又不知道该讲啥。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说的话倒让他一怔。
“齐砚佑同志，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齐砚佑愣住。
手里缰绳一攥，大黑马晃了晃脑袋，喷出一口粗气。
“没有。”
“嗯。等你想说了，我再听。”
她总是这样懂分寸，让人没法不心软。
齐砚佑想起达瓦之前那番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渐渐沉静下来。
风吹起她衣角，袖口磨出了毛边。
“白婉婉。”
“嗯？”
“我其实……”
我想跟你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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