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痛痛快快活一回

刚才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

白婉婉也不知该咋劝，正愁着，老郭赶着马车恰巧经过。

老郭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帽檐压得有点低，看不清眼神。

她叹口气，小声说：“那……江南枝同志，我先回去了，你……多小心。”

江南枝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抬眼。

马蹄声响起，车子晃晃悠悠往前走。

把江南枝和二队的地界慢慢甩在身后。

老郭一边赶车一边哼小曲。

他嘴角上扬，手臂抬起挥了挥，声音爽朗。

“朝格勒！”

达瓦听见，扬起马鞭在空中挥了挥。

马鞭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的肌肉跟着动了动，笑了一下。

白婉婉坐在车上，背靠着车厢板，两手放在膝盖上。

她望着车外渐渐后退的草坡和零星的羊群，心头沉甸甸的。

风吹得车帘一掀一落，打在她的手臂上，凉了一下又一下。

一路被送回营地，马车拉着货本就不快。

加上路上几次停顿，牲口要歇脚，人也得喝水吃干粮。

来回折腾，天都快擦黑了。

阿拉塔正蹲在毡房外，手里握着木杵，一下一下捣着牛奶桶。

见白婉婉回来，她立马把手里的木杵往桶里一插，站起身招手。

“哎哟，小白丫头可算到家啦！快来尝尝，今儿新做的酸奶！”

她眉开眼笑，亲热得跟自家闺女似的，几步跑过来，拉住白婉婉的手就往毡房边上拽。

硬把白婉婉扯到身边坐好，顺手从锅里抓了一把炖好的羊肉递过去。

老郭自来熟，接过肉不推辞，站在那儿就啃了起来。

吃完抹了把嘴，又讨了碗奶茶喝。

“阿拉塔手艺顶呱呱！下回我还来蹭饭！”

一番热闹，大家有说有笑，火堆边的气氛热了起来。

等老郭一走，草原又归了安静。

风贴着地面扫过，带走了残存的热气。

白婉婉一小口一小口舀着酸奶。

她的加了糖，又香又甜，半点腥气都没有。

这还得提齐砚佑。

自从发现她喝不惯咸茶，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糖罐子直接拎到阿拉塔家，说是专门留给白婉婉用的。

临走千叮万嘱：“白婉婉只吃甜的，别搞错了。”

她嚼着炒米，牙齿碾碎谷粒的声响在耳边格外清楚。

突然停了手，放下勺子，指尖沾上了黏糊的奶渍也没擦。

“阿拉塔，我有点事，一直想不通。”

阿拉塔正一下一下捶着酸奶罐。

听见白婉婉说话，手上动作没停，眉眼立马松快起来。

“哎，闺女，咋了？有啥事你说。”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们当地人，到底是怎么看知青的？”

这话问得有点虚，可没料到阿拉塔眼皮都没多抬，只回了一句。

“你们汉人啊，脑瓜子老爱绕弯子。”

白婉婉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啊？啥意思？”

阿拉塔瞥她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呐，干点啥都非得往深了琢磨。可点火就是点火，做饭就是做饭。别总把前头的事儿当成后头事儿的铺垫。哪有那么多弯弯绕？事情本来就不复杂，是你自己把它想复杂了。”

“老天爷把你我生在这片地上，不是让你盯别人脸色过日子的，是让你脚踩大地，头顶蓝天，痛痛快快活一回。”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锅盖盖好。

说完又低头忙去了，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白婉婉望着远处烧红的云彩，心里头像被风吹过的草浪，起伏不停。

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

牧民们赶着羊群归圈，狗在营地外围来回跑动。

齐砚佑还没影儿呢，倒是达瓦先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动静不小。

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接着马群就涌了过来。

一进营地，他利索地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孩，三步并两步冲到白婉婉跟前。

“嫂子，给你！”

话音没落，怀里一堆大大小小的果子哗啦全倒进白婉婉怀里。

她连躲都没来得及，整个人被果子塞得直晃悠。

膝盖上压着沉甸甸的分量，怀里兜不住。

几个果子滑落到草地上，她只好伸手去拦。

“这都是我在林子边上摘的！虽说不比城里的水果甜，可在草原上可是稀罕物！”

他站在面前，双手叉腰，一副邀功的样子，语气里满是得意。

“大的你留着自个儿吃，小的嘛……咳，分给……分给别人也行。”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脸也开始发热。

白婉婉眨眨眼，心里立马透亮。

这哪是送她的东西，明摆着是想让她转交某个别人呗！

她嘴角一勾，笑嘻嘻地说：“谢谢你啦达瓦。但是我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朋友也没几个，在草原上就认识你、齐砚佑他们几个。”

她故意顿了顿，低头拨弄怀里的果子。

“那我留一个尝鲜，别的全分了吧，你妹妹一份，阿拉塔一份，齐砚佑也一份。”

每说一个名字，她就拿出一颗果子放到一旁。

她这话一听就像要拿走最小那个。

达瓦一下子急了，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嫂子，那些你都收着！大的你跟你男人吃，明天我还去摘，管够！”

他急得差点跳起来，语速飞快。

“但……但是那个最小的、最红的那个……你要是哪天碰见江南枝同志，能不能替我递给她？就说是赔礼的，今天惹她不高兴了……”

他不敢看人，话说一半就想逃。

可那份心思早就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声音太小，又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白婉婉看着他那副傻乎乎又认真的样子，实在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看见达瓦那副窘迫模样，她越想越乐，干脆仰起头笑出了声。

“哎哟，原来是给江南枝同志准备的呀！还好我多问了一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你的意思呢！”

这一句话炸得达瓦满脸通红，张嘴结舌，半天蹦不出半个字。

最后干脆一转身撒腿就跑，远远丢下一句。

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你记得拿给她！”

人早没影了，只剩风里飘着一股羞恼的味道。

白婉婉笑得肩膀直颤，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这些果子。

一个个大小不一，表皮还沾着些泥点。

她用指尖擦了擦其中一个，露出底下微带光泽的红色。

白婉婉刚打算进屋，一抬眼，差点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

额头几乎贴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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