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的路，我自己走

白婉婉停住动作，声音放软了些。

“就歇五分钟也好，缓过这口气再来也不迟。”

“不能放。一放下，我就再也扛不动这担子了。”

江南枝盯着前方的路，目光坚定。

这种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她的双腿微微打颤，膝盖几次弯曲几乎要跪下，又被她强行挺直。

扁担在肩上不断滑动，她只得用手肘去挡。

手背因此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丝。

白婉婉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揪得慌，又不知道怎么帮。

正想再劝两句，忽然旁边窜出一个人影，伸手就把扁担从她肩上卸了下来。

那人动作干脆利落，抬手架住竹竿两端，顺势往自己肩上一送。

江南枝猝不及防，只觉肩头骤然一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坐在地。

“我来我来！别逞强了！”

江南枝来不及反应，那两桶水已经被稳稳挑起，对方的脚步已经迈出老远。

这不是达瓦嘛！

白婉婉怔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喊出声。

那人转过脸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达瓦，你咋在这儿？”

白婉婉语气中透着意外，更多的是高兴。

“嫂子好！我刚才牵马去坡上吃草，远远瞧见邮政车过来了，就知道是你来了，赶紧跑过来打个招呼！”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得飞快。

扁担在他肩上几乎不动，水桶也没有大幅度晃荡。

达瓦劲大，说完也不啰嗦，挑起两桶水转身就走。

他的身影迅速拉远，背脊挺直。

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个结实可靠的轮廓。

白婉婉一看这情况，赶紧回头问江南枝还得打几趟。

听说总共四桶，张嘴就改成了六桶，说还得再加两趟。

她眨眨眼，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心想难得有人愿意帮忙，多接点活也不算过分。

反正达瓦能扛，省得江南枝明天还要受罪。

江南枝一把拽住她袖子。

“你干嘛跟他说多两桶？”

她并不想欠别人人情。

白婉婉眨眨眼，低声笑道：“今儿达瓦在，他顺手多走一趟，你明儿就少受一回罪。”

她拍拍江南枝的手背，语气轻快。

“你看他走得那么轻松，肯定不在乎这点活。”

话音刚落，谁也没想到达瓦耳朵尖，竟听了个正着，扭头就喊。

“明天还要打六桶？行！今天我全包了！”

江南枝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埋头干活的背影，半天没发出声音。

白婉婉以为她是害羞，刚想替她圆个场，结果隔了一会儿，江南枝突然冷冷开口。

“你能帮我今天打了明天的水，后天呢？大后天呢？往后一周、一个月、一年的水，你也打算包了吗？我这一辈子的事，你也准备全替我干完？”

达瓦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还抓着扁担，眼神一下子蒙了。

可停了几秒，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能。你说一声，我就来。有啥难的？”

江南枝突然提高嗓门。

“那你告诉我，往后三年五年十年呢？我每天砍柴你也要跟着劈？我煮饭你也要站旁边搅锅？我走路你是不是也得背着我走？这种帮忙，到底是帮，还是绑着人喘不过气？”

达瓦彻底愣住，站在那儿，看看江南枝，又看看白婉婉，脸涨得通红。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水桶还在肩上压着，绳子勒得他肩头发麻。

白婉婉赶忙出来打圆场。

“南枝同志，达瓦也是热心肠，你别往坏处想……他说的是实话，真的没别的意思。”

可江南枝根本不接这个台阶。

非但没缓脸色，反而更冷了三分。

“好意我懂。但我的路，我自己走。不需要谁看我可怜，施舍似的往上凑！”

江南枝这几句话，把达瓦的脸臊得通红。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白婉婉以为他恼了，想开口再劝几句，没想到达瓦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南枝。

“江南枝同志，我不是想瞧不起你，也没别的念头！我就是看你吃力，才想搭把手！真没别的意思！”

说完，他低下头，又把扁担扛回肩上，闷着头继续去打水。

江南枝和白婉婉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江南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把我的事，告诉他了？”

白婉婉猛地一怔，赶紧摇手。

“没这回事！我真没跟他说过！”

但她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慢慢放下了手臂。

话刚出口，声量却一点点往下压，最后还是低声承认。

“但我……我是悄悄问了别人一句，像你这样的情况，有什么法子能回城……”

“那你问出什么了？”

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周围的风刮得有点冷，吹乱了她的额发。

江南枝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拽住她袖子追着问：“白婉婉同志，别吞吞吐吐的，快讲啊！”

她不肯松手，眼神紧紧锁住对方的脸。

“那人说……你找个这儿的牧民成家。”

白婉婉终于挤出这句话。

江南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一垮，脸都白了。

她松开白婉婉的袖子，手臂垂落下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她愣了几秒，突然转身就要往达瓦走的方向追。

“那不就是拿自己换路子吗？和卖自己有啥两样？”

她说完停下来，视线模糊了一瞬，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白婉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回不上来。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她说得没错。

知青点里，女娃本来就难熬。

男人还能靠力气混个清静。

长得俏些的姑娘，稍不留神就被那些歪心思的人盯上。

被骚扰的姑娘大多忍着不说，怕惹祸上身，更怕被人说成招蜂引蝶。

风言风语传出去，受苦的从来都是女人。

名声一坏，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白婉婉低头站着，满脸愧疚，忍不住拉住江南枝的手腕。

“可达瓦不是那样的人，他帮你挑水，真是就只想帮把手。”

她清楚江南枝的脾气，倔强、要强，最受不了被人施舍或怜悯。

可这次的事，真不是达瓦本意。

正说着，那边达瓦又扛着扁担回来一趟。

小伙子做事实在，不多话，一趟趟跑得勤快，井水很快灌满水缸。

干完活，他一声不吭，放下担子转身就走。

他把扁担靠在墙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随即抬步离开。

直到背影拐过屋角，也没回头。

江南枝盯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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