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微小的一粒沙
话还没说完，齐砚佑已经一把扯过白婉婉，语气生硬地打断。
“不是你自己说的？别跟领导走太近？现在倒好，问东问西的。”
他的手劲不小，拽得白婉婉踉跄了一下。
她捂着胳膊，抬头看他一眼。
“哎呀，我给忘了。”
白婉婉眼睛一亮，压着嗓门。
可嘴角还是藏不住往上翘。
“多亏你拉我一把。”
齐砚佑不敢再待，拽着她转身就走，一路快步出了打饭区。
食堂里的喧闹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人影交错的窗口渐渐安静下来。
走廊上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两人都没说话，直奔饭桌方向。
到了饭桌旁坐下，白婉婉还心突突跳着。
她小心捧起一个包子，一点一点咬着吃。
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舌头。
兵团的包子讲究实在。
皮薄馅大，全是北方手艺，一个顶普通两个。
白婉婉吃得少，一个下肚肚子就满了。
可剩下那四个肉包，她看着实在舍不得扔，赶紧让齐砚佑要了个铝饭盒，仔仔细细装进去。
“咱们带回去给巴亚娜吧，她肯定稀罕。”
齐砚佑点点头，顺口问了一句。
“你自己也挺爱吃肉包的吧？”
白婉婉皱了皱鼻子，想了一会儿才说：“以前不吃，后来日子紧了，啥都吃不上，才明白，原来啥都香。”
齐砚佑没接话。
只在食堂里人流涌进来前，拉着她快步离开。
两人走到医务室时，巴亚娜已经醒了。
打了退烧针后，昨晚上睡得踏实，脸色好了不少。
她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立马支起身子喊。
“嫂嫂！你给我带好吃的啦！”
白婉婉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来，声音有点低。
“巴亚娜，你不怨我吗？”
小姑娘歪着头，一脸懵懂。
“我为啥要怪你呀？”
“是我非要你去打疫苗的，才让你发高烧……”
“哎哟，你说啥呢！”
巴亚娜一下子坐直了，认认真真地说：“嫂嫂之前不说了，打疫苗是让身体的小战士去练兵，我现在病扛过去了，不也成小勇士了？”
白婉婉一下子心里发酸，直接张开胳膊把巴亚娜搂住了。
齐砚佑站在边上没说话，扭头问老李还有没有要叮嘱的，问完就打算动身回队。
老李摆摆手，示意没什么事了，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哪知道前脚刚踏出医务室的门，迎面就来了个姑娘。
白婉婉一瞅脸，立马认出来了，是一大队的江南枝。
那姑娘刚从牛车上下来，路上颠簸得厉害。
她扶着墙根，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翻腾得难受，好一阵才慢慢平复。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喘着气直起身子。
抬起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白婉婉他们站在不远处。
她顿时一怔，脚步停在原地。
达瓦这时候也瞧见她了。
他原本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截草茎。
忽然察觉到视线里的动静，抬头一看，目光瞬间落在江南枝身上。
他的眼神先是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移开，转向旁边的土地。
白婉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察觉出空气里的异样。
她皱了皱眉，觉得再沉默下去只会更尴尬。
“江南枝同志，你也到兵团了？”
江南枝抿了抿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嗯，顺路搭了个便车，队里头有人带孩子打预防针，我就跟着来了。想跟领导提个事，看能不能让我回家一趟。”
这话一出来，白婉婉当场就懵了。
回家？
这怎么可能？
知青下乡哪有说走就走的规矩？
少说得熬三五年，还得分人。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可越是想，越觉得这事不合常理。
再说了……
白婉婉忽然记起上回见到江南枝时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家没人了。
没人了，怎么会突然要回家？
她转头对齐砚佑笑了笑，语气放得柔和了些。
“齐砚佑同志，你能等等我吗？我想跟江同志单独聊两句。”
齐砚佑啥也没说，点点头，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别着凉，风大。我们先去把马牵来。”
“好。”
男人个子高，几步迈开就走远了。
白婉婉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拐过墙角消失不见，才转回头，低声问江南枝。
“到底怎么了？”
原本以为一句安慰就能过去。
可这话刚出口，江南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拍了电报回去，求他们把骨灰寄到内蒙古这边来。
可几天过去了，音信全无。
实在没办法，只好自己赶到兵团，想借电话问个清楚。
可这地方连电灯都不稳，哪来的电话？
白婉婉懂，她太懂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了。
知青们写信回家，等回音要一个月。
出了事更是只能干等着。
想见亲人一面，谈何容易。
可江南枝却摇摇头，哽着嗓子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懂，真的不懂，街道办根本不会管骨灰的事。我要是在家还能自己去取，可我现在在这儿，隔着千山万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去。等我真的回去了，怕是我妈早就被人当成灰土倒掉了。”
这事搁在大时代里，可能不过是一粒沙。
可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塌下来的天。
谁也不知道兵团东头的小屋里，有个女孩正为了一捧灰哭到失声。
白婉婉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再次抱住她。
“那你找领导说了没？怎么说？”
江南枝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下脸。
她望着门口那道缝隙透进来的光，眼神空荡荡的。
“能怎么说？”
江南枝苦笑一声。
“哪个知青不想家？要是随便放人回去，怕是整个草原上的汉人都跑光了。”
她不是没去问过。
她去过办公室三次。
站在门外等了两个钟头，就为了递一张请假条。
可最后只换来一句按规定办。
规定写得清清楚楚，非婚丧嫁娶不得批假。
可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说到这儿，白婉婉再也接不上话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别的。
最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走开了。
白天还没结束，可人心已经沉到了底。
她低着脑袋走出兵团大院。
一抬头，就见齐砚佑坐在马背上，静静瞅着自己。
“说完啦？”
“嗯。”
她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干涩。
“过来，我抱你上去。”
他是想拉她上马，白婉婉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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