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跳乱了

“然后呢，医生就会用一根特别特别细的小针头，轻轻推一点点这样的驯化病菌进身体里。就像是在提醒咱们的身体，注意啦，以后要是真的有坏家伙来了，你可要认得它，赶紧把它赶走。”

“这样啊，咱们身体里那些守护的小兵，就能提前认出它们长啥样，学会怎么对付。”

白婉婉的声音轻柔耐心。

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些小兵，就是咱们体内的免疫细胞，它们平时在血液里巡逻，一发现外来的坏东西，就会立刻行动。以后真遇到活的坏东西，小兵立马冲上去，把它干掉，人就不会发烧、咳嗽，不会难受了。”

这话，是她小时候老师教的。

那位老师戴着圆框眼镜，扎着两条粗辫子。

说话时总喜欢用生动的比喻，把复杂的知识变成孩子们能懂的小故事。

好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达瓦和巴亚娜明明听懂了。

可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对劲。

达瓦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问：“嫂嫂，你……你是说，把害人的东西，亲手塞进咱们身体里？这哪行啊！老天爷赐的身子骨，哪能自己往里扔脏东西？”

巴亚娜小声接了一句。

“而且……万一没弄干净，还是有毒咋办？”

白婉婉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有些鸿沟，不是靠一句话就能跨过去的。

阿拉塔在旁叹口气，摇摇头。

“草原上的娃，风里打滚、雪地里爬大的，哪有那么金贵？”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碗筷往盆里收。

“真病了，吃片药、挂瓶水就好了。哪能往肉里戳病啊？”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两秒。

白婉婉这才明白，不是他们听不懂，是根子不一样。

一个信科学。

一个信老天。

可毕竟是一家人，说不通，就不说了。

她笑了笑，主动换了话题。

“今天这炖肉真香。”

桌上的碗筷又响起来，笑声重新漫开。

巴亚娜腼腆地笑了。

达瓦拍着桌子讲起昨儿打猎时追兔子的事。

阿拉塔一边擦桌子一边笑骂他吹牛。

齐砚佑也跟着笑。

可白婉婉的心，还停在那疫苗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她曾在书上读到的画面。

医院里，孩子因高烧抽搐，父母跪在走廊哭求医生。

偏远村落，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倒下，大人们只能用白布裹住小小的身体，埋进冻土。

齐砚佑说的百白破，是三种能要孩子命的病。

这病，能夺命。

可这儿没医院，没药，也没人懂。

村口那间小卫生所，常年锁着门。

兽医倒是有。

可人病了，只能找喇嘛念经，或喝些草药熬的黑汤。

外面的风渐渐大了，卷着沙粒拍在窗纸上。

阿拉塔收拾完桌，齐砚佑就去送客。

她拿起挂在门后的厚棉袄披上。

推开门，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晃动。

她侧身让达瓦和巴亚娜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达瓦喝得脸红，腿打飘，走不稳当。

他一手扶着墙，一边嘴里还嘟囔着打猎的事。

巴亚娜赶紧上前搀他。

可自己个子矮，几乎被拖得踉跄几步。

齐砚佑干脆亲自搭了把手。

她一手揽住达瓦的胳膊，用力往上托，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

“慢点走，当心门槛。”

“齐砚佑阿哈，谢谢你、嫂嫂，待我们这么好。”

巴亚娜抱着哥哥宽大的袍子，小心翼翼地将袍子从哥哥肩头缓缓披下，生怕弄疼了他肩上的旧伤。

齐砚佑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巴亚娜，要是阿哈跟你说，打一针能防病，你打不打？”

巴亚娜的手猛地一僵。

“我……我不敢。”

“现在病可真多，一场寒流、一场沙暴，牲口都倒下一片。”

齐砚佑语气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无奈。

“你是达瓦的妹妹，也是我妹妹。打过针，才少遭罪。病不等人，等真烧起来了，药都来不及灌。”

“我……我……哎呀，这事真拿不准……”

巴亚娜喃喃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袍子边。

话音刚落，身后毡房的帘子又被哗啦一声掀开。

齐砚佑猛地回头，只见白婉婉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他脸色一沉，声音顿时严厉起来。

“外头风大，快回去！”

白婉婉却不以为意，轻轻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

“屋里闷得慌，炉火熏得人头疼，出来喘口气，吹吹风，反倒舒坦。”

她边说边轻轻咳了两声。

齐砚佑原本想硬起心肠撵她回去的念头，连影儿都没了。

“我送他们。”

“我知道。”

白婉婉轻声答，脚步却没停，依旧跟在他身侧。

“那你跟着干啥？”

他偏过头，皱眉问道。

她抬眼看他，嘴角仍含着笑。

“你送他们，我送你。”

齐砚佑脑子嗡地一懵。

真想把达瓦往雪地里一扔。

可不行。

答应过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反悔。

他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乱跳，抬手稳稳地扛起达瓦软塌塌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去。

风更烈了，雪片抽在脸上生疼。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同白婉婉搭话。

“我今天碰上点事儿，耽搁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白婉婉点点头，没看他，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嗯，我懂。疫苗这东西，城里刚推的时候，多少人嫌麻烦、嫌疼。你跑前跑后，安排车马，联络大夫，不容易。”

齐砚佑的心猛地一软。

他本想脱口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巴亚娜忽然抬起头，有些犹豫地插嘴道：“嫂子，你是城里来的，你……疫苗到底打不打？我听你的。”

巴亚娜信她，不是因为她是城里人。

而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

当初白婉婉刚来草原那会儿，天气还冷。

巴亚娜站在马棚边，眯着眼打量她。

汉人？

瘦不拉几的，肩窄腰细。

连缰绳都握不稳，更别提骑马了。

巴亚娜心里直犯嘀咕。

这样的人，能在这片风吹得人脸裂的草原上活下来吗？

可那回暴风雪来得突然。

是白婉婉带着她钻进了一个废弃的狼洞。

那是个连草原上最老的猎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传说有母狼在里头产崽，谁进去都得丢命。

可白婉婉没犹豫，抱着巴亚娜蜷在洞角。

那一夜，洞外风雪呼啸。

洞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她的低语。

“撑住，巴亚娜，天亮就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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