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世道复杂

巴亚娜拎着一根套马杆，老远就冲她挥手。

“嫂嫂早啊！我去放羊，你一块儿去不？今天草嫩，羊群吃得欢，咱们边走边聊！”

白婉婉点头答应，跟在她后头。

草尖上的水珠不时溅上裤脚，凉丝丝的。

她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巴亚娜的侧脸。

可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巴亚娜没往日那种蹦蹦跳跳的劲儿，整个人沉甸甸的。

走到坡上，风从远处吹来。

白婉婉轻声问：“巴亚娜，你哥……他还好吗？”

巴亚娜低头摆弄着套马杆。

杆子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印子。

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他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早上还笑嘻嘻地跟我挤奶，说今天要带我去镇上买糖。可我知道，他心里苦。昨晚我听见他在帐篷外，直到天快亮才回去。”

说着，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一圈。

“嫂嫂，知青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哥？”

她的声音发颤。

“我听人说，汉人结婚，得有长辈撑腰，没爹没娘的，人家觉得没面子。可我阿布是打狼死了，额吉生我的时候……也没了。是不是因为我，我哥才娶不上媳妇？是不是别人觉得……我们家不吉利？”

话没说完，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在草地上。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白婉婉心头一紧，立马上前一步，将巴亚娜搂进怀里，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全草原最好的妹妹，谁要是嫌弃你，那是他们瞎了眼。你哥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觉得你拖累他？他要是听到你说这话，非得心疼死不可。”

她声音轻柔，可心里却又酸又胀。

她又补了一句：“江南枝那边……不是因为你哥家境才不答应的。”

江南枝那姑娘待人从不傲慢。

要说她会因为家境看低人，白婉婉心里其实是不信的。

可人心难测，世道复杂。

谁又能真的打包票呢？

可这话，她说得自己都没底。

她望着巴亚娜红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这话若是真能成立，她早就信了。

可现实摆在那儿。

江南枝没回信，没回应。

沉默，有时候比拒绝更让人窒息。

毕竟，这是别人的事。

她插手，总觉得越了线。

牧区的规矩她懂，感情是两家人的事。

外人搅和进去，轻则被人笑话多管闲事，重则伤了和气。

可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万一达瓦把那本子都翻烂了，东西还是递不出去，岂不更糟？

她替巴亚娜擦干眼泪。

“要不，咱把本子亲手还给她？好不好？”

她知道这一去不一定有用。

可至少，能让巴亚娜心里踏实一点。

哪怕被拒，也落个明白。

她本想等齐砚佑回来，请他带路，再去一大队跑一趟。

齐砚佑熟悉地形，又和一大队的人有交情。

有他在，路上也安全些。

她不愿莽撞行事。

尤其带着巴亚娜这么个半大孩子。

万一出了岔子，她可没法向齐砚佑交代。

没想到，话音刚落，巴亚娜突然瞪大眼睛。

“好！现在就去！”

白婉婉当场愣住。

她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孩子怎么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还没想好怎么走，走哪条路，见了人怎么说。

可巴亚娜已经一副马上就要出发的架势。

“哎等等！”

她连忙拉住人。

“咱们……没马啊。就算有的话，我也不会骑！”

她确实不会骑马。

以前在城里长大，最多骑过公园里的小木马。

真要上马背，她光是想象那马一扬蹄子，她就得吓得直接摔下来。

可巴亚娜一拍胸口，眼泪还在眼角挂着。

“不怕！我会骑！你抱着我就行，稳得很！”

巴亚娜翻身上了一匹红马，三两下就冲到白婉婉跟前，要拉她上马。

那马通体赤红，鬃毛在风里飘着，鼻孔喷着白气，一看就是匹好马。

巴亚娜跨上去的动作利落极了，双腿一夹，马儿便乖乖停稳。

“嫂嫂，快上来！”

白婉婉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上不去。”

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爬上去，还要搂着个半大孩子。

这要是让齐砚佑知道了，还不知该怎么笑她。

“你抓稳我手，使点劲儿就行！”

巴亚娜弯下腰，手伸得更近了些。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巴亚娜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马鞍，脚蹬了好几下才蹭上去。

屁股刚挨到马背，她整个人就绷得像块石头。

坐稳后，巴亚娜立马让她搂紧腰。

一甩鞭子，马儿撒开四蹄，风呼呼吹过耳边。

“抱紧啊嫂嫂！”

巴亚娜回头喊了一句，随即扬起鞭子。

枣红马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奔了出去。

草叶在蹄下飞溅，野花被风掠过。

天空蓝得发亮，白云缓缓移动，整个草原都活了起来。

巴亚娜乐得直喊：“嫂嫂你看！咱们草原的春天，多带劲儿！”

可白婉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紧紧搂着巴亚娜的腰，手指都抠进了衣料里。

奇怪，之前坐齐砚佑的马，再颠也不晕。

怎么今儿个像在打鼓，脑袋嗡嗡响，差点吐出来。

她闭着眼，胃里一阵阵翻腾。

齐砚佑骑马稳，动作轻。

连马都像是知道驮的是谁，走得格外平顺。

可巴亚娜年纪小，控制不好力道。

马儿跑起来忽快忽慢，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刚到一大队，路上碰见好几个新兵蛋子，眼神直往她身上黏。

有人还吹了声口哨，引得同伴哄笑。

白婉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巴亚娜年纪小。

但脑子活，故意一抖绳，让马儿猛跑几步，扬起一大片黄土。

把那些人的视线全挡住了。

“瞅啥瞅！这是齐砚佑阿哈的媳妇！再看信不信我抽你！”

她扭头吼了一声。

那群新兵被尘土呛得直咳嗽。

再想抬头时，马已经跑远了。

巴亚娜挺直了背，眼睛瞪得溜圆。

白婉婉听着这话，忍不住捂住嘴，轻声笑了出来。

她凭着走过的记忆，领着巴亚娜穿过泥泞的田埂，终于找到了知青们住的那排屋子。

阿芳正站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完的衣物，双手还湿漉漉的。

她抬头看见白婉婉和巴亚娜并肩走来，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惊讶。

“你是……今天你们也是来找南枝的？抱歉啊，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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