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在哄她
命运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两天还一家子吃着热乎饭，围在炕上说笑。
可第二天就因为一句闲话，被拖出去游街。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薄得跟纸一样。
风一吹就破，火一点就燃。
白婉婉见过一对老夫妻，相守了三十多年。
可最后为了争取那一点点宽大处理的机会，竟互相揭发。
把莫须有的罪名往对方头上扣。
可他们还是没活成，双双死在了批斗场上。
所以，达瓦有了心上人，本来是好事。
可那人是个黑五类的知青，那就不只是坏事，是灭顶之灾。
齐砚佑抿了抿嘴，唇角微动。
片刻后，他又夹了一大块肉给她。
“你能坏到哪儿去？坏在支使我跑腿？”
“成分差的人，结了婚就是累赘。真到了节骨眼上……身边人捅你一刀，比外人狠十倍。”
她没说完。
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
齐砚佑没说话。
空气凝固了一瞬，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连给她夹了四五块肉。
直到碗都堆满了，才停下来。
“我夹那么多肉，你都不吃，浪费粮食。”
突然，他整个人凑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空隙，被彻底填满。
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吐不出。
“还不理我，确实坏。”
他呼出的热气，燎得她浑身发颤。
白婉婉猛地一僵。
刚想顶嘴，他却已经坐回去了。
阿拉塔拿起转经筒，啪地就砸他脑门上。
力道不算轻，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臭小子！我教过你多少回？不准突然贴人家姑娘脸跟前吓人！你咋就是改不了？”
阿拉塔瞪着眼，手里还攥着转经筒。
“谁吓她了？我在哄她。”
齐砚佑摸了摸额头，嘴上不服软，眼角却悄悄往白婉婉那边瞟。
语气理直气壮，可那眼里分明带着点得意。
“谁要你哄？你当她是三岁娃娃？”
阿拉塔气得直摇头，又举起转经筒作势要打。
转经筒又砸过来，齐砚佑一歪头，轻松躲开。
他灵活地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炕沿上。
躲开的空档，他回眸看了眼白婉婉。
她那张小脸，雪化了似的。
他忍不住也笑了。
可下一秒，转经筒咚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头上。
不偏不倚，正中脑门，响得吓人。
他没躲开。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太过专注地看着她，忘了闪避。
白婉婉听着都替他疼。
她下意识地伸手，又猛地收回来。
可他愣是没皱眉，眼睛还牢牢黏在她脸上，不许她逃。
疼不疼，他自己知道。
可他更知道，若是躲了，就会错过她此刻的表情。
饭快吃完时，齐砚佑突然说：“我明天去北边一大队。你跟我一块去。”
白婉婉一愣：“去一大队？带我去干嘛？”
北边路远，草原上还有野狗出没，平时女孩单独去都不太安全。
他脑子飞快地转。
可脸上还得装作镇定自若。
“你识字，帮我看看批条。”
“不去？”
他眯起眼，嘴角扬起一抹试探的笑。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说：“不是不去。想去。”
说完便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打结。
阿拉塔摇头叹气，实在拿齐砚佑没辙。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嘟囔。
“这孩子，从小就歪点子多。”
他？
不识字？
阿拉塔心里哼了一声，差点笑出声来。
逗呢？
这小子打小就不是寻常人。
三四岁就能把牧民的牲口账记得一字不差。
七八岁就能替队长读汉文通知。
别说汉字了，连俄文都写得比好多老俄裔还溜。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齐砚佑才到她腰那儿。
他那汉人娘亲就天天逼他背唐诗。
寒冬腊月，别的孩子在雪地里打滚。
他却蹲在火炉边，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
三百首，他背得比本地汉娃还熟。
连阿拉塔这个老牧民，偶尔听他随口吟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都忍不住愣住神。
现在倒好，居然还装失忆，说自己认不得字？
他真就看上这个海城来的姑娘了。
她是城里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也斯文。
跟草原上那些大大咧咧的姑娘不一样。
可她也不娇气。
最难得的是，她不嫌弃这儿苦，不喊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人记下了。
……
这晚，白婉婉睡得还行。
虽说夜里风声不断，吹得毡房咯吱作响。
但她累了一整天，头一挨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拉塔把火添得旺旺的，柴火噼啪作响。
屋子里暖烘烘的。
白婉婉裹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半张脸。
可毡房隔音差，外头风刮得呼呼响，时不时还夹着几声狼嚎。
白婉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角。
她不是没见过野兽，但狼嚎还是头一回听得这么真切。
那声音仿佛在提醒她。
这里是草原，不是海城的小弄堂。
不过草原的夜再冷，天一亮照样晴空万里。
当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毡房时，白婉婉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掀开一角毡帘往外看。
天蓝得像刚洗过一样，澄澈无云。
远处的山脊镀上了一层金边。
齐砚佑一大早就刮了胡子。
接着，他从柜子里取出那套一直舍不得穿的新衣。
蓝布长袍，银扣子亮闪闪的，腰带上还缝着几颗小小的玛瑙珠。
这是他去年用半只羊换来的，原打算等过年才穿。
可今天，他顾不上了。
他牵着那匹黑马，走在晨光里。
齐砚佑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捋了捋衣襟，又摸了摸头上的帽子。
她从海城带来的衣裳，薄得跟纸一样，这会儿哪能穿？
草原的清晨寒气逼人。
穿这些衣服，不出半个时辰就得冻得直哆嗦。
阿拉塔心疼得直唠叨，硬是翻出巴亚娜那件旧皮袄塞给她。
虽说是旧的，但厚实保暖。
毛领子一圈卷着，挡风又暖和。
白婉婉照了照镜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手拉了拉领子，试图让它看起来体面点。
可终究是不合身。
阿拉塔在一旁直摆手。
“将就穿吧，等咱们自己鞣了皮子，给你做件新的。”
齐砚佑看着她裹在那件宽大皮袄里的模样，心里既想笑又心疼。
这衣服太旧了，补丁摞补丁。
连扣子都是用牛皮绳代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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