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没有撤回投诉
第八十三章 她没有撤回投诉
纸质排班表封存后的第二天，独立律师找到了投诉人。
对方姓梁，登记地址已经搬空，原来的手机号也停用。律师通过她曾经提交过的复诊申请，联系到现在为孩子做随访的社区医生，才将说明材料转交到她手里。
梁女士没有立即答复。
直到晚上，她才通过律师提出三个条件。
不在医疗机构见面，不允许录制面部影像，谢氏的人不能在场。
律师转述到最后一句时，看了谢沉舟一眼。
谢沉舟只问：“地点安全确认过吗？”
“是一家公益法律中心，进出独立，有未成年人会谈室。”
“按她的要求。”
姜晚棠准备了一份书面说明，写了自己的病案编号、被冒用姓名的经过，以及一句：如果你不愿意再提，这次会面随时可以结束。
梁女士看过以后，同意见她。
会谈安排在下午两点。
车停在公益中心外时，谢沉舟没有下车。姜晚棠解开安全带，将律师发来的楼层信息存好，又把预计结束时间和返程路线转发给他。
谢沉舟看见手机亮起，抬头问：“需要我做什么？”
“在这里等。”
“好。”
姜晚棠推门下车，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如果四点半还没结束，我会发消息。”
她以前习惯独自离开，也习惯不交代去向。如今这句话仍不是报备，只是她主动把安全的一部分交给了另一个人。
谢沉舟没有趁机追加任何要求。
“我知道了。”
梁女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四十岁左右，怀里抱着一个旧文件袋，手指一直压着袋口。孩子没有来，被她托付给了信任的亲戚。
姜晚棠坐在她对面，没有先问投诉。
“材料里孩子的姓名都做了隐藏。今天你不想说的部分，可以不说。”
梁女士看了她很久。
“你真的是那个病案里的人？”
“是。”
“他们也把你的名字换了？”
“换过。”
梁女士握着文件袋的手松了一点。
她的儿子六岁时因为运动发育迟缓进入公益康复项目。第一次机构说设备不适合，建议转院；第二家又说之前没有正式建档，需要重新评估；第三次仍是一样的话。
“每次都说不重新做，就接不上资助。”
孩子害怕陌生环境，每换一次地方，都要重新适应老师、训练床和设备的声音。最长的一次，他连续两晚哭着不肯睡，问妈妈是不是自己表现不好，才总被医院送走。
梁女士把三张交通票据摆在桌上。
“我那时候只想着还有免费的名额，路费自己出就自己出。后来我去查，三家机构都没有他的治疗记录。”
“设备验收照片是怎么发现的？”姜晚棠问。
“有人把公益项目年度材料发到家长群。”
宣传册里，有三张孩子在设备旁的照片。脸部做了模糊处理，衣服、鞋子和左手腕上的胎记却完全一样。
三张照片下方，写着三个不同名字。
每个孩子都被标注为“完成首期康复疗程”。
梁女士第一次去机构询问，对方说图片属于示意展示。她拿出原始照片后，工作人员又改口，称可能是录入失误。
她因此提交投诉。
“系统上写我本人撤回。”梁女士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复印件，“可我没有撤。”
那是一份自愿撤诉与补助确认书。
签名模仿得很像，身份证号码也没有错。文件末尾还写着，她已领取两万元交通与误工补助，不再追究各机构责任。
“钱到账了吗？”律师问。
“没有。”
“有人让你签过空白文件？”
“也没有。”
投诉提交后的第三天，有人把这份确认书送到她原来的住处。对方没有进门，只让她考虑清楚。
随后，她接到几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语气很客气，一遍遍提醒她，公益康复名额有限。如果她坚持质疑项目，孩子未来可能无法再接受合作机构的资助。
“他们说，不是处罚，是风险审核。”梁女士扯了下嘴角，“换个说法，听起来就没那么像威胁。”
她保留了最后一通录音。
律师将手机接入离线设备，复制完成后才播放。
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
“梁女士，我们理解家属焦虑，但重复投诉会影响孩子的项目评级。后续康复资格，需要综合评估家庭配合程度。”
话说到一半，背景里响起电子播报。
“请一六零七码设备使用人，前往三号窗口完成归还登记。”
播报重复了两遍。
梁女士说：“每次来电，后面都有这个声音。有时是归还登记，有时是设备消毒。”
三家康复机构的前台都没有这种播报。
更像一处集中管理设备和数据的服务中心。
会谈持续到四点二十。
梁女士同意提交伪造撤诉文件和录音，但不同意公开自己的姓名，同样也不希望孩子被任何媒体接触。
姜晚棠没有劝她站出来。
“你提交的不是故事，是证据。其他部分由你决定。”
离开会谈室前，梁女士忽然问：“你会一直查下去吗？”
姜晚棠没有给她一个听起来更安慰的答案。
“我会按证据能走到的地方查。但如果你想停，你随时可以停。”
梁女士点了点头，把空下来的旧文件袋折好，放回包里。
姜晚棠下楼时，谢沉舟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坐在车里处理会议，而是站在公益中心对面的树下。见她出来，将车门打开。
“谈完了？”
“嗯。”
上车后，姜晚棠将梁女士的条件和需要保护的范围告诉他。
“她原来的住址可能已经暴露。孩子也需要重新做一次独立复诊。”
“我让人安排。”
“不能由谢氏直接出面。”她停了一下，“你帮我把临时住所和复诊资源转到第三方名下。费用也走托管援助，不以补偿协议的形式给她。”
谢沉舟点开记录，没有多问。
“还有吗？”
“暂时没有。”
他将她提出的两件事分别交给公益法律中心和独立医疗团队。
车开回小院时，糯糯已经趴在客厅地毯上贴姓名贴。
幼儿园让每个孩子给自己的水杯、画本和备用衣服写名字。她贴得歪歪扭扭，兔兔耳朵上也被贴了一张。
“兔兔也要点名。”她说。
吃饭时，她听见大人提到“系统里没有这个孩子”，停下了舀汤的勺子。
“他没有去上课吗？”
姜晚棠把案件文件收起来，拿过糯糯的点名册。
“如果糯糯明明去了幼儿园，老师却把你的名字擦掉，你会不会难过？”
糯糯皱起小眉毛。
“老师会找不到糯糯。”
“对。”
“那要重新写上。”
她跑回客厅，拿来剩下的姓名贴。撕到一半时，贴纸从中间裂开。
糯糯看了看手里两半名字，把写着“谢糯”的一半贴到自己的画本上，剩下那个“糯”贴到谢沉舟的文件夹内侧。
“爸爸也放一个。”
“为什么？”
“来过就要留下名字呀。”
谢沉舟看着那张只剩一个字的姓名贴，没有把它揭下来。
姜晚棠把另一半重新压平。
晚饭后，技术人员传来初步比对结果。
梁女士的投诉不是本人登录撤回。
补助领取、联系方式修改和撤诉操作，全部来自同一组已经停用的S权限。
而录音中的设备播报编号，与三家机构共同合作的一家医疗设备服务商编码规则一致。
谢沉舟文件夹内侧，那张小小的“糯”字贴得并不正。
屏幕上被反复更改的姓名，却终于有了一条没有被删除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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