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系统里没有来过的孩子
第八十二章 系统里没有来过的孩子
餐桌上的那张康复机构回执，当天上午便被送进独立托管程序。
第三方律师完成材料核验后，以异常投诉和未成年人医疗记录缺失为由发出正式调取函。医疗伦理专家同时申请查阅与投诉编号有关的转诊、门禁和设备使用记录。
谢沉舟看完流程，只问：“他们如果拖延呢？”
“先记录拖延。”姜晚棠说，“不能因为谢氏能让他们开门，就跳过该走的程序。”
那家康复机构十年前接受过谢氏公益项目的设备资助。只要谢沉舟以出资方名义发函，对方不会等到下午。
可这样拿到的东西，也会重新变成谢氏决定让他们看什么。
谢沉舟将已经拟好的集团函件合上。
“好。”
临出发前，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默认坐进同一辆车。
姜晚棠正在检查托管团队带来的文件，他站在会客室门口问：“今天需要我以什么身份出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去，但只负责谢氏的合同和付款记录。和机构、家属怎么谈，由我和第三方决定。”
“知道了。”
康复机构位于城西，楼龄不算久，门厅里贴满儿童训练照片。前台电子屏循环播放着“让每个孩子被看见”的宣传片。
投诉记录里的孩子，却在他们的系统里从未接受过治疗。
机构负责人姓范，收到调取函后已经等在会议室。他先向谢沉舟解释，旧项目存在资料迁移问题，但机构从未删除正式疗程。
“回执确实是我们出具的。”范主任把电脑转过来，“可这个孩子只做过短期评估，没有进入治疗。没有治疗记录是正常的。”
系统页面上，患者姓名栏为空，只有一串被注销的临时号码。
门禁记录却有三组。
第一次是前年十一月，连续五天进入儿童训练区；第二次是去年三月，连续四天；第三次是今年一月，连续六天。
姜晚棠问：“短期评估需要连续进训练区？”
“有时会观察孩子对环境的适应情况。”
“处方呢？”
“没有用药。”
“设备启动记录？”
“外包设备不进本院系统。”
范主任说完，又看向谢沉舟。
“谢总，这件事可能是过去合作方的信息没有同步。如果集团愿意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可以内部核对。”
谢沉舟没有接他的解释。
“调取范围由托管律师决定。”
范主任神色微僵：“可谢氏毕竟是当年的资助方。”
“所以谢氏更不适合替你决定交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律师要求封存投诉编号关联的本地服务器镜像和纸质排班记录。机构以其他患儿隐私为由，只同意提供脱敏后的电子目录。
双方僵持时，一名五十多岁的康复师从门口经过。她看见屏幕上那几段门禁日期，脚步停了一下。
姜晚棠注意到了。
她没有当着负责人的面追问，只请律师在正式访谈名单中增加当天值班人员。
一个小时后，那名康复师在单独的询问室里坐下。她姓周，在机构工作了八年。
周老师反复确认自己的陈述不会公开患儿姓名，才指着第一组日期说：“这个孩子来过，不是做评估。”
“您为什么确定？”
“我给他做过训练。”
孩子右侧肢体活动受限，第一次到院时很怕陌生设备。周老师连续三天陪他适应站立架，还教孩子母亲在家做简单拉伸。
“评估不会每天排四十分钟训练。”她说，“而且他后来又来了两次。”
姜晚棠问：“三次都用同一个名字吗？”
周老师摇头。
第一次，孩子的姓名贴是梁嘉树。
第二次换成梁嘉安。
第三次登记为陈小树。
“我当时还问过家长，是不是改名了。孩子妈妈脸色很难看，说转诊的人让她别多问，只要孩子还能继续做康复就行。”
“腕带呢？”
“每次都换。旧的会被工作人员收走。”
周老师曾觉得奇怪，却被告知这是不同资助项目的要求。孩子家里困难，母亲又急着治疗，她不敢因为手续问题让孩子被停掉课程。
托管律师据此再次提出封存纸质排班表。
范主任无法再用“没有正式治疗”解释连续排课，只能让档案室调出旧册。
电子系统中已经不存在的名字，在纸面上还留着。
三本不同月份的排班表，三组不同患者姓名，训练内容和身体情况却几乎一致。家属联系电话被遮去大半，只剩末四位。
都是一样的数字。
谢知野通过远程核对设备服务商的结算目录，发来三张费用摘要。
梁嘉树，首次功能评估。
梁嘉安，首次功能评估。
陈小树，首次功能评估。
三次收费项目相同，资助编号却各不相同。
范主任盯着那三张摘要，半天没有说话。
姜晚棠没有让他当场给出解释。
“请把每次转诊的接收文件、腕带申领记录和设备外包方名称一起封存。”
“姜女士，这需要时间。”
“可以。”她看向桌边的记录人员，“把你需要多少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都写进去。”
范主任原本准备好的推诿便没有再说出口。
下午四点，纸质排班表完成封存，设备日志仍在等待外包公司回复。
谢沉舟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是他接糯糯放学。
助理已经在门外等候，只要一个电话，便可以替他赶去幼儿园。
他没有打那通电话。
“我先走。”他对姜晚棠说，“接糯糯。”
姜晚棠正在核对封存清单：“这里还要一个小时。”
“我带她去会客室等。”
她抬眼：“来回会不会太赶？”
“赶得上。”
姜晚棠把小院备用门卡递给他，又补了一句：“她书包侧袋里有点心。别让她空腹等。”
“好。”
糯糯走出幼儿园时，一眼便看见等在门口的爸爸。
她背着小兔子书包跑过来，先往他身后看。
“妈妈呢？”
“还在工作。”
“爸爸怎么先回来了？”
“今天轮到爸爸接你。”
糯糯认真想了想，仰起脸：“接糯糯也是工作吗？”
“是。”
“那爸爸今天没有早退。”
谢沉舟替她把书包带理好：“没有。”
会客室里，糯糯吃完点心，开始做幼儿园的家庭安排表。老师要求孩子画出家里每个人负责的事。
她给妈妈画了一只文件夹，给自己画了一盒彩笔，轮到爸爸时，在格子里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车。
“这是接糯糯。”
谢沉舟看着那辆只有三个轮子的车：“少了一个轮子。”
“爸爸可以补。”
他拿起黑色笔，给车补上第四个轮子。
姜晚棠回来时，看见父女俩趴在矮桌两边。糯糯负责贴纸，谢沉舟正试图把一颗贴歪的星星揭下来，结果把纸角也带起了一点。
“不能撕。”糯糯按住他的手，“老师说贴错了也可以画成别的。”
谢沉舟停下。
姜晚棠把文件放到桌上：“那就画成路灯。”
糯糯立刻把歪星星下面添了一根长杆。
“妈妈也会。”
“会什么？”
“贴错了不撕掉。”
姜晚棠没有回答，只替她把掉在地上的绿色笔捡起来。
谢沉舟将封存清单递给她。
同一个孩子，三个姓名，三笔首次评估费。
系统不是忘记记录一个来过的孩子。
有人先让他一次次来，再一次次把他的名字换掉。
姜晚棠合上文件。
“先回家吃饭。”
糯糯立刻收起彩笔，拉住爸爸，又去牵妈妈。
矮桌上的家庭安排表还没写完。
属于爸爸的那一格里，一辆补全四个轮子的车，停在放学时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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