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白纸下面的人
第七十三章 白纸下面的人
周桂兰的旧号码早已停用。
特安局根据外包公司的用工资料继续查找，医院这边则开始处理那张被白纸遮住的入院照片。
照片不是原件，只是一张年代久远的低清复印件。遮挡面部的白纸与底图粘在一起，直接揭开会连同下面的图像一起损坏。
技术人员将材料固定在扫描台上，要求所有人退到黄色标线以外。
姜晚棠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显示屏里的阴影一点点变淡。
先露出来的是病床栏杆。
然后是一截搭在床边的手腕。
腕骨很细，皮肤上有两道颜色发深的勒痕。其中一道靠近拇指根部，位置与她左手腕留下的浅色旧疤一致。
谢沉舟站在她身边，呼吸沉了些，却没有出声。
图像继续恢复。
女人的脸被伤痕和低清像素模糊，只能看清下颌轮廓。她颈侧垂着一根细绳，绳端露出半枚玉扣。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旧药盒，盒盖内侧隐约有一道花形印记。
姜晚棠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颈前。
那半枚玉扣后来被人取走，她却记得缺口朝左，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照片里的东西太模糊，无法直接辨认裂纹，形状却基本一致。
“是我的。”她说。
技术人员没有顺着她下结论：“目前只能说高度相似。还需要比对体征、旧医疗数据、笔迹和可能残留的指纹。”
“按程序来。”
姜晚棠没有要求他们立刻把名字写回去。
照片背面也被扫描出来。
右下角印着Y-17-04，编号旁边盖着外包公司的登记章。登记章与病案里“项目转送方”使用的章属于同一家公司，只是经手部门不同。
谢沉舟问：“公司还在吗？”
“主体三年前注销。原负责人名下还有一家医疗信息服务公司，目前停业未注销。”
“负责人和医院的资金往来呢？”
“需要进一步查。”
姜晚棠将桌上的资料目录拿过来，在照片一栏后面写下三个去向。
特安局原始存档。
第三方律师留存扫描副本。
谢氏只保留调阅编号，不持有照片。
“暂时不要公开。”她说，“也不要让谢氏内部知道照片已经基本对上。”
谢沉舟点头：“我会限制——”
“不是由你一个人限制。”
她把知情人员名单交给执守官。
“谁看过，谁复制过，什么时候调阅，全部由第三方留痕。”
谢沉舟停了一下，改口：“好，按独立记录走。”
扫描还需要近两个小时。
两人走出技术室，在长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旁坐下。谢沉舟买了一瓶温水，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拧开递到她手里，而是把水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姜晚棠自己拿起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长廊对面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隙，发出规律的轻响。
姜晚棠看着玻璃窗里的扫描设备，忽然问：“如果照片里的人不是我，你会失望吗？”
谢沉舟转过脸。
“不会。”
“为什么？”
“不是你，说明你没有在这里受过这些。”
“那这条线就断了。”
“断了可以再查。”他的声音很稳，“我不需要用你受过的伤，证明我这四年没有白找。”
姜晚棠握着水瓶，指尖停在瓶身上。
“如果是呢？”
谢沉舟看向扫描室。
“那就证明你当年说过的话，终于有人留下了。”
他的答案没有落在“我终于找到你”，也没有急着用照片换取她的心软。
姜晚棠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几秒后，谢沉舟的手机响了。
谢知野发来一张旧工商登记表。照片登记人的缩写是“L.Q.”，对应外包公司一名档案数字化主管梁启明。此人四年前同时负责电子病案迁移和跨院转送手续，公司注销后离开本地，名下账户曾收到境外儿童医疗基金关联公司的咨询费。
“金额不大，分了六次。”谢沉舟将手机放到桌面，让姜晚棠自己看，“和账册里的付款方式一样。”
“先查他的行程和资金。”
“暂时不接触？”
“对。周桂兰还没找到，现在惊动他，可能会影响证人。”
谢沉舟将她的话原样发给谢知野，没有额外加上自己的命令。
下午，技术人员采集姜晚棠的指纹和笔迹样本。
她写下姓名、地址和当年的电话号码。写到“姜晚棠”三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稳稳落下。
采样结束，手机收到一张新图片。
糯糯画了一张长椅。爸爸妈妈一左一右，中间坐着那只旧布兔子，她自己却不在画里。
后面跟着一段语音。
先是谢知野问：“为什么没画糯糯？”
接着是小姑娘理直气壮的声音：“因为糯糯在画画呀。爸爸妈妈先坐好，不能偷偷走开。”
姜晚棠看着那张图，指尖在保存键上停了一下。
谢沉舟没有凑过来看，只问：“糯糯发来的？”
“嗯。”
“她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太奶奶说吃了，午睡也睡了一个小时。”
她把图片保存进相册，没有转发给谢沉舟。他也没有索要。
傍晚，第一轮报告送来。
照片中女性的身高比例、手腕伤痕位置和产后检查数据，与姜晚棠高度吻合。玉扣仍需实物或旧照片佐证，床头药盒的型号则与四年前谢沉舟那批被调换药物使用的包装一致。
报告最后一页还附着一张放大图。
照片背面的Y-17-04编号，与病案袋上的打印间距完全相同。两份材料很可能在同一套设备、同一时期完成登记。
姜晚棠逐项看完，在“身份确认”旁边仍旧只画了一个黄色圈。
谢沉舟问：“还不够？”
“对我来说够了，对证据不够。”
“那就等完整比对。”
信任可以属于两个人，证据却必须经得起所有人的追问。
离开技术室前，工作人员又送来一份旧岗位表。
梁启明不仅负责病案数字化，也有权限打印转院标签。姜晚棠当年的化名、Y-17编号和转送文件，很可能都经过他的手。
白纸下面遮住的，从来不只是一张脸。
它遮住的是一个人如何被改掉名字，又如何被塞进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流程。
姜晚棠把岗位表放进黄色文件夹，在梁启明的名字旁边写下“暂不接触”。
“先找周桂兰。她是证人，也可能已经被人找过。”
谢沉舟点头：“我让谢知野只查地址，不直接联系。”
姜晚棠又补了一句：“找到以后，由调查人员走正式程序。不要让谢家的人先出现。”
“好。”
当晚八点，周桂兰的旧住址被核实。她四年前离开南方后搬去临市，登记在册的电话号码已经停用。
调查人员随即向当地发出协查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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