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她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第七十二章 她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第二天上午，医院把用药记录和原始评估表一起送进档案室。
姜晚棠从第一页逐项核对。
姓名，假的。
年龄，假的。
家庭住址，空白。
精神状态一栏写着：定向障碍，无法提供有效身份信息，拒绝配合问询。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没有温度。
“我连你的电话号码都背出来了。”
谢沉舟坐在桌子另一边，抬起眼。
姜晚棠报出一串数字。
十一位，一个都没有错。
那是谢沉舟四年前使用的私人号码。她失踪后，他一直没有停掉那张卡。手机后来换过，号码却保留至今，像一道迟迟没有等到回音的门。
“我还告诉他们，糯糯是凌晨出生的。”姜晚棠继续说，“她左边肩膀有一颗很小的痣。我怕他们把她和别的孩子弄混，反复说了很多次。”
“记录里没有。”
“当然没有。”
她翻到下一页。
护理人员在凌晨五点记录过一次患者情绪激动，要求拨打电话；五点十三分，又写患者无法清楚表达号码。
两个时间只差十三分钟。
“我不是说不清。”姜晚棠道，“是电话拨到最后两位，线路被人拔了。有人把听筒拿走，告诉我谢家不想接。”
谢沉舟猛地合上手里的记录。
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响。
“当夜所有签字医生、护士和转送人员，马上分开调查。”
他拿出手机，正要拨电话。
“谢沉舟。”
姜晚棠叫住他。
他停下来，眼底压着几乎无法掩饰的怒意。
“你现在发火，只会让他们先准备好解释。”
“这份记录把你写成神志不清。”
“所以更不能由你带着谢家的人去问。”
“我可以让特安局——”
“调查人员会安排。”姜晚棠看着他，“你现在最想做的是把所有人抓到我面前，可那不是我最需要的。”
档案室里沉默了几秒。
谢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
他重新坐下，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姜晚棠一时没有回答。
过去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是先给出解决方案。住在哪里、由谁保护、去不去医院、该不该见某个人，他习惯把所有风险挡在外面，也习惯替她把路选好。
现在，他在最难压住情绪的时候，仍然把选择放回她手里。
姜晚棠抽出用药单，推到他面前。
“帮我找一个与谢家没有关系的医生。”
“药理方向？”
“临床药理和精神状态评估都要懂。”她指着那几种药，“我要知道这些剂量会让我失去什么，又不会让我失去什么。”
“好。”
“不要谢氏医院的人，不要接受过谢氏基金资助的人，也不要先告诉对方我的身份。”
谢沉舟把要求逐条记下。
“我让律师筛选三个人，履历和利益关系全部给你。由你选。”
“今天能联系到吗？”
“能。”
他答应后没有把用药单带走，只拍下副本，原件仍留在姜晚棠手里。
中午以前，三份专家资料被送来。
姜晚棠最终选中一名外地医学院的临床药理教授。对方与谢氏没有合作记录，也没有参与过该项目相关研究。
远程会诊持续近一个小时。
教授逐项核对药物名称、剂量和给药间隔，结论十分谨慎：药物足以造成嗜睡、反应迟缓、短时意识模糊和表达困难，却不能据此认定患者长期失忆，更不能证明她无法持续提供身份信息。
“病人可能说得慢，也可能因为恐惧反复陈述。”教授说，“但如果内容多次一致，病历就应当如实记录，而不是直接判断为无效信息。”
姜晚棠问：“如果有人刻意在她表达时增加用药呢？”
“需要结合时间表。单凭这份记录无法下结论，但几次加药时间确实接近患者要求联系家属之后。”
谢沉舟的目光落在用药时间上。
第一次要求打电话后十五分钟，追加镇静药物。
第二次报出真实姓名后半小时，再次给药。
姜晚棠把这些时间圈成黄色，标注“需核实医嘱原因”。
会诊结束后，她将专家意见打印出来，夹在原评估表旁边。
一张纸把她写成不可信的人。
另一张纸终于承认，仅凭药物和迟缓反应，不能抹去她说过的话。
谢沉舟看着她整理材料，低声问：“当时除了我的号码，你还联系过谁？”
“老宅座机，公益项目办公室，还有一个我曾经合作过的律师。”
“都没接通？”
“老宅那次有人接了。”
谢沉舟抬眸。
“对方没说名字，只问我是不是姜晚棠。我说是，电话就断了。”
“什么时候？”
“天刚亮，护士站在交班。具体日期和时间我不能确定。”
她把这段写进陈述表，后面注明：本人亲历，通话对象与准确时间待查。
下午，医院根据用药记录找到了当年的排班名单。几个正式医护人员仍能联系上，但护理备注里还有一名“外院女工”，不属于医院编制。
工作人员翻出外包公司旧档案，圈出一个名字。
周桂兰。
名字旁边有一行很淡的手写备注：物件已转交外院女工。
姜晚棠的视线停在那里。
她记得自己曾把旧药盒塞进一名女人的清洁袋，也记得纸条上写了海城地址。可当时灯光太暗，她没看清对方的脸，更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如今，这段经历终于有了能够核验的对象。
晚上回到住处，餐盒刚送来，糯糯的视频便打了过来。
小姑娘趴在沈云慈身边，一本正经地检查爸爸有没有照顾好妈妈。
“妈妈吃饭了吗？”
“正在吃。”姜晚棠把镜头转向桌面。
“爸爸有没有让妈妈先吃饭，不要一直看纸？”
谢沉舟看了一眼仍摊在桌边的病历：“提醒了。”
“妈妈听了吗？”
姜晚棠把文件合上：“现在听了。”
糯糯这才满意，又盯着妈妈喝了半杯水，才肯挂电话。
视频结束后，谢沉舟把整理到一半的专家意见收进文件夹，没有再将材料推回她面前。
“剩下的明早看。”
姜晚棠没有逞强，只把需要核实的页码记在便签上。
“明早八点，先联系医院。”
“好。”
饭后，谢知野传来周桂兰的初步信息。她四年前离开外包公司后搬去临市，旧电话停用，目前地址仍在核查。
姜晚棠把名字写进绿色和黄色之间。
人确实存在，是绿色。
她是否收到药盒，是否愿意作证，仍是黄色。
谢沉舟看着那张分类表，没有承诺一定能把人带回来。
他只说：“找到以后，先由正式人员接触。她愿不愿意见你，由她决定。”
姜晚棠点头。
四年前，她把唯一的求救信息交给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
四年后，她终于知道，该去哪里问那只药盒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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