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雷音暗契


迦叶尊者摊开的手掌干瘦如柴,指尖甚至没有半分活人血色,横在唐僧面门前,纹丝不动。

山风吹过大雄宝殿门前的台阶,卷起几片金箔残屑。

唐僧愣在当场,双唇微颤,满是朝圣热泪的面庞瞬间惨白。

“二位尊者……”

唐僧合十躬身,声音发紧:“贫僧自东土大唐奉旨西来,跋涉十万八千里,山川阻隔,囊中早已空无长物,唯有这一身破烂袈裟与通关文牒。何来……何来人事相赠?”

阿傩尊者站在一侧,闻言嘴角向上一扯,扯出一抹刻薄的冷笑。

“空手求经?”

阿傩斜睨着唐僧,袖袍一拂,语气阴阳怪气:“好个大唐高僧。白白传与你三藏真经,后辈儿孙岂不笑我灵山经卷下贱?没得人事,便莫要妄开尊口。”

两尊佛陀眼神冷硬,身形如两扇铁门卡在大殿山门正中,连半寸空隙都不曾让开。

立在后头的孙悟空火气登时压不住了。

大圣反手把金箍棒重重往青石台阶上一捣,火眼金睛金芒大盛,龇牙咧嘴喝道:“好你两个秃驴!俺老孙保师父上灵山见如来,一路降妖伏魔未曾受过这等闲气!你两个倒敢在佛祖门前勒索起俺们来了?莫不是讨打!”

迦叶尊者面皮不抬,冷冷扫了金箍棒一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阿傩更是冷哼一声,拂袖冷笑道:“大圣休要逞凶。既是佛祖有旨,自随我们去宝阁领经便是。”

说罢,两尊佛影转身在前引路,径直将师徒四人领入藏经宝阁之内。

宝阁深邃,万丈霞光缭绕,五千零四十八卷经文整齐码在七宝雕花檀木架上,瑞气万千。

阿傩迦叶也不多言,随手抽出一卷卷黄绫包裹的经匣,丢在地上,催促挑担离去。

取经队伍匆匆将经卷搬上马背,挑上扁担,急急忙忙奔出山门,欲踏云东归。

行至山门牌坊之下,孙悟空心头掠过一丝烦躁,猛地拽住白龙马缰绳。

“且慢!”

大圣掣出金箍棒挑开一处经匣,扯开黄绫,将一卷厚重的贝叶经书抖散。

白光晃眼。

整整一卷经文,自头至尾,竟然连半个墨字都未曾留下,唯有一片干干净净、泛着荧光的白纸。

八戒慌忙扑上去扯开其余几个行囊,连拆十余卷,卷卷皆是白本。

“全是空的!老和尚,咱们被那两个贼秃给耍了!”

猪八戒长嘴一咧,气得把经卷往泥地上一摔,嗷嗷直叫。

“气杀俺老孙也!”

孙悟空暴跳如雷,浑身金毛倒竖,手中神铁猛地抡圆,带起撕裂长空的尖锐音爆:“走!随俺老孙去如来座前告那两个贼秃的刁状!若不给个说法,老孙今日便掀翻了他这大雄宝殿!”

大圣一把扯住失魂落魄的唐僧,提着铁棒带着八戒与挑担的沙僧撞碎山门祥云,直冲大雄宝殿正殿。

大雄宝殿内,梵音浩荡。

三千诸佛肃穆端坐,五百阿罗汉、八大金刚分列两旁,大殿正中祥光如海,如来佛祖高坐于万丈九品千叶宝莲台之上,面如满月,双目低垂,俯瞰着阶下怒气冲冲的师徒四人。

孙悟空一把将无字白本经卷狠狠砸在金砖之上,跳上玉阶厉声告状:“如来!你座下的阿傩、迦叶向俺师父勒索人事未果,竟故意传授无字白本真经戏耍俺们!此事你管是不管?”

满殿神佛噤声,目光齐聚莲台。

如来佛祖金面无喜无悲,微微一笑,声音厚重如天地洪钟,在大殿内回荡开来:

“悟空休嚷。你不知其中关窍。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当年我众比丘圣僧下山,曾舍与舍卫国赵长者家里诵经一遍,保他家生人安全,亡者超脱,也不过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尚且嫌他们卖得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等空手来取,传了白本,倒合常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宪之威。

阶下的唐僧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老和尚深深吸了一口气,整肃了一下满是尘土的破烂袈裟,颤巍巍从行囊最底层摸出了一件用红绫紧紧包裹的物什。

红绫层层揭开,一抹耀眼夺目的紫金佛光映亮了殿角。

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御赐的紫金钵盂。

唐僧双手托着钵盂,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头颅低垂,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弟子肉眼凡胎,不知圣意。今以此钵盂相赠,权当人事,万望我佛慈悲,赐下有字真经,以济东土万民。”

大殿门侧,阿傩迦叶相视一笑,缓步走下石阶。

阿傩伸手,将紫金钵盂夺入袖中,手指在温润的紫金纹理上反复摩挲,满脸尽是毫不掩饰的市侩笑意。

大殿两侧的三千诸佛与菩萨金刚见状,皆抿嘴微笑,不少罗汉甚至低声嗤笑起来,取笑这东土圣僧到了西天极乐,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人间的金银凡物。

满堂哄笑声中,阿傩迦叶喜笑颜开,领着唐僧师徒再次折返宝阁去换真经。

挑着沉重担子的沙僧跟在队伍最末尾。

魁梧的身躯微躬,赤红短发垂落,双目木讷如初,活脱脱一尊没有心智的苦力傀儡。

穿过大殿偏门的刹那,阿傩迦叶走在前方开锁,孙悟空与八戒正拥着唐僧往前挤。

借着挑担转身,傀儡沙僧宽大的粗布缁衣大袖自然向后一振。

藏匿在袖口深处的一面巴掌大小、通体覆满极阴黑水神纹的青黑古镜——弱水玄冥镜,悄无声息地,自虚空裂隙中探出了一角。

镜面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渊死水,没有散发半分灵力波动,借着大殿内无数佛光的折射掩护,对着偏殿正门外那一座浩瀚神池,轻轻一照!

“嗡。”

无形无质的神镜道纹瞬间拓印神池底细。

大雄宝殿御前正中央,赫然横卧着一座方圆数里的神圣水域——八宝功德池!

那一池神泉,喷薄着三千丈高的刺目功德金光,万朵九品金莲在池面上开阖生灭,旃檀异香浓郁。

那是三千诸佛、万万罗汉亿万年诵经参禅汇聚而成的功德圣水,在池中化作一道道巨大的纯金漩涡,缓缓旋转吞吐。

池底深处,皆是由八宝金沙铺就,金沙与佛门气运相连,构成了整座灵山不可撼动的气运基石。

而在那座被漫天神佛奉为圣地的功德池最阴暗、最不起眼的死角极底之处。

透过弱水玄冥镜的微观倒映,一条极其隐蔽、细如发丝的古老泄水口,在万丈金光深处若隐若现。

那正是泄露残水、通往地下盲脉的死角!

……

万里之下,深渊绝底。

第十五神府潜渊府内,万载玄冥神座之巅。

李波盘坐不动,手中覆海玄水戈黑金色的刃口微垂,眉心处那一枚完全觉醒的黑金极道重瞳骤然暴亮!

傀儡沙僧借助弱水玄冥镜拓印下的所有画面,在这一瞬间跨越万丈地壳,清晰撞入他的眼帘。

池底的八宝金沙、万年气运圣水,乃至那一道被神佛视作排污暗渠的微细泄水口,全盘无遗漏地暴露在他的视界之内。

不仅如此。

便在上方宝阁阿傩迦叶将有字真经郑重交到唐僧手中的刹那,西天大劫的因果在此刻轰然咬合!

轰隆!

随着天命经卷的交接,悬在灵山上空的佛门气运猛烈激荡了一下。

正是这一声微弱的激荡,使得八宝功德池底那一道泄水口原本稳固的防御禁制,由于气运轮转,突兀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气运共振!

李波此前以太古御水神诀逆向扣在灵山龙脉上的大暗网总阀门,在这一微秒内与那道泄水口咬死!

阀门已扣,暗管已搭。

整座灵山的命脉八宝功德池,在他的神念感知中,已然变成了一汪任由他随手拧开阀门的自留地!

大殿之上,神佛仍在取笑唐僧恋凡,自以为收下人间至宝。

深渊底下,李波嘴角那一抹冰冷深沉的弧度,已然彻底蔓延到了眼底。

然而。

也就在五万里水网与八宝功德池彻底产生气运共振的千分之一刹那。

大雄宝殿正中央,万丈九品千叶宝莲台之上。

原本宝相庄严、微闭双目正欲继续开坛讲经的如来佛祖,右手法印猛地一滞。

捻动念珠的纯金佛指在半空中突兀地掐算。

如来佛祖停下讲经。

那张万丈金身的面孔之上,两道浩瀚深邃的法目骤然睁开,目光宛如两道刺目的金电,骤然撕裂大殿虚空,猛地扫向了大殿门外的八宝功德池!

佛祖的眉头,在这一刹那,罕见地微微一蹙。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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