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跑什么?爷又不杀你们
端王府东角。
蒋嬷嬷住的偏院不大,一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角种了棵老槐树,冬日里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白的天。
此刻屋里烧着炭盆,暖是暖的,可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蒋嬷嬷坐在炕沿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里攥着帕子,一边抹泪一边咬着牙骂。
“花漾那个贱蹄子!天杀的狐狸精!要不是她追根究底,我侄儿怎么会东窗事发?好好的差事丢了不说,三十杖下去打得皮开肉绽,如今还要被逐出府去!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又没个贴心的女人跟着,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越骂越恨,嗓子都哑了,拍着炕沿道:“王妃!当初在拥翠阁,您就该直接结果了她!留着她这条命,如今倒成了咱们的心腹大患!王妃,您可要替老奴的侄儿做主啊!”
郑氏坐在一旁的圈椅里,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指尖捏着杯盖,一下一下地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阴沉沉的暗流。
她没接蒋嬷嬷的话,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过着这些日子以来跟花漾交手的两桩事。
从谢金鳞的拥翠阁全身而退,到这次的爆炭案扯她的心腹下马。
这哪里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外院丫鬟,这分明是个惯于抽丝剥茧的老手!
是她轻敌了。
郑氏慢慢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蒋嬷嬷,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
“嬷嬷放心,我娘家在京郊还有几间铺子、两处庄子,虽比不上王府富贵,但养一个账房绰绰有余。”
“蒋账房先过去替我打理着,等风头过了,本妃瞅准机会,必定还会将他调回王府。”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狠意:“至于花漾,本妃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便是谢金鳞闹腾,她也不会再犹豫了!
蒋嬷嬷听她这般说,总算止住了些哭声,抽抽搭搭地跪下来谢恩:
“老奴多谢王妃!多谢王妃大恩大德!老奴和侄儿这条命往后都是王妃的,您让老奴做什么,老奴绝无二话!”
郑氏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王府后门外的巷子里,风裹着雪粒直往人脖子里灌。
蒋账房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弯着腰,一瘸一拐地从角门里挪出来。
他后臀刚被杖打过,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郑氏身边的一个管事替他叫了辆驴车,又塞了几两碎银在他手里,说是王妃赏的盘缠。
蒋账房接过银子,转身朝角门的方向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声音哑得像是含着满口的沙:
“奴才多谢王妃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奴才这条命是王妃的,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他磕完头,蒋嬷嬷从门里追出来,一把扶住他,老泪纵横:
“侄儿,你这一去,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蒋账房拍了拍她的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婶子,外面风雪大,您身子吃不消,赶紧回吧,这一去又不是生离死别的。”
“侄儿去的地方是王妃安排的好去处,有吃有住,总比在府里被人戳脊梁骨强,将来侄儿还有机会回来的,侄儿总有一天会让那小贱人……”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重,像是铁蹄踩碎了满地坚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巷子尽头,漫天飞雪之中,一匹高头大马正疾驰而来。
马上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肩背挺拔如松,身后的玄色斗篷被风灌得猎猎翻飞,卷着雪沫子甩出大片大片的白色尾迹。
他伏在马上,身形压得极低,脸被漫天的风雪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却像一把出鞘的刀,裹着风雪直直劈了过来。
马蹄每踏一步,地上的积雪便被碾出一声脆响,碎冰飞溅,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
巷子窄,马速却丝毫不减,两旁的墙壁被风压得呜呜作响。
蒋账房方才那句狠话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呆呆的看着那个男人。
蒋账房看着那个男人骑着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雪沫几乎溅到了他的脸上。
终于,那张脸从漫天的风雪中露了出来——
眉峰如刀,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压过来,像卷着风暴的海面。
“三爷?”蒋账房脱口惊呼,嗓子眼里的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他那条瘸腿哪里跑得动,刚迈出一步便踉跄着往前扑去。
马上的男人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凉薄的弧度,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寒光一闪。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道剑光刺得一花。
红色的血在空气中飞洒,像一把骤然扯开的赤绸,与漫天的白雪相互交融,又缓缓落下,一滴滴洒在雪白的大地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空气凝滞。
门口的几个门子和管事全呆住了。
蒋嬷嬷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颗头颅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咕噜噜地滚出去好远,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停在了她的脚边。
蒋账房圆瞪的双眼正对着她的脸,嘴巴还维持着方才说狠话时的半张模样,面上那点狰狞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永远僵在了那里。
蒋嬷嬷低头看着那颗头颅,呼吸停了整整两息。
“啊——!”
她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往后栽了过去,后脑勺砸在角门的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有人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腿肚子直打颤。
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随即惊叫声此起彼伏,众人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处奔逃。
有的往角门里钻,有的往巷子另一头跑,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谢惊澜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积雪上,一步一步朝人群走来。
他手里那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血珠子落在雪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响。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散奔逃的下人,慢条斯理的在蒋账房的衣裳上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声音冰像一把冰锥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跑什么?爷又不杀你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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